我的牦牛爸爸

陈人杰(代儿拟笔)

2019年10月17日17:48  来源:人民网-西藏频道
 

在我刚出生两个月的时候,爸爸就去高高的雪山了。妈妈说那里有很多很多像我一样的娃娃需要他的照顾。小时候我不懂为啥别人的娃需要他照顾,我才是他的娃,我经常想爸爸,看着人家都有爸爸陪着,有时还会心里怪爸爸为什么不陪我,怎么我们见一面这么难呢?

等我长大了一些,爸爸送我一本《微观西藏》的书,我也是后来在照片上才知道,那时我还不满周岁,我坐在沙发上翻呀翻呀,像极了真人版的微观西藏。我仿佛翻到了西藏的阳光,迟疑了一下,像是看见了爸爸在书缝里的某一个角落,我叫了声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不不”,那时我学语未成音,而真的爸爸并不在身边,他在遥遥的白云里,在我再次翻动的书页里。

爸爸回来一次,便相隔一年,在家呆的时间多则两个来月,少则二三十天。每次听说爸爸要回来,我和妈妈都高兴坏了。但他总是在半夜回来,我坚持要等,但总等不到他回来的时间就睡着了。当早晨醒来,我发现躺在爸爸的怀里,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顶,说又长高了,而我朦胧地觉得他又变黑了,所幸父子俩并不认生,妈妈总拿着爸爸的照片叫我喊爸爸。

刚开始的几天,我一直沉浸在幸福中,爸爸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弥补不能陪伴我的缺失,他每天接送,陪我上兴趣班,在家做作业、游戏,我感觉有爸爸在家,就是不一样。我和妈妈不用再每天将爸爸那双半新半旧的皮鞋放在家门口,早早地反锁着门,再拉上一道纱窗钢丝门,让客厅的灯彻夜亮至天明。有爸爸在家,我可以扯开嗓子,不用惧怕任何响声,我甚至还可以装成小鬼头来吓妈妈……

只可惜,这样的相聚实在过于短暂,不知不觉离别的时间已经来到。我看着婺江西去,终于知道,惆怅不分年龄,幼小的心灵也有说不出的忧伤。我一遍一遍地问爸爸什么时候走、能不能不走?心知明知故问、无法挽留也要一天几遍地问,谁让我是他的儿子呢?记得有一次,我斜靠在沙发上,右手托着右下巴,眼睛迷迷地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而此时,爸爸走了过来,关切地问儿子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竟嘣出了“我在思考人生”的话。那时我才六岁,爸爸先是惊呼,继而沉默,他看了我好长时间才将目光移向窗外,他可能想到我还不到思考人生的年龄。

他就像家里的客人,终于要走了。从我刚生下来无力相送到我现在能够相送,我都没有亲身经历过爸爸从我身边离开的那一刻。一是妈妈向来怕送别,二是爸爸总是选择凌晨时候离开。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不能睡去。当爸爸悄悄打开我的房间想再看我一眼,他发现我正穿着衣服探着脑袋,这让他感到意外,他的泪水分明在眼眶里打转。他轻轻拉着我的小手,默许我送他到门口,然后紧紧地搂了搂我,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啊,我的爸爸,你离去的背影让我看见了天底下父亲坚强外表下的温情柔弱。

爸爸走后,生活恢复往日的平静。妈妈总说他是现成爸爸,回家秀一下恩爱,给我们母子撒下是糖还是盐?要我们慢慢体会。总之,一家人被他弄得心痒痒乱糟糟的,回还不如不回。我能体谅妈妈的滋味,他一走了之,而我们又要化好长时间才能忘记。尤其当我和妈妈都生病的时候,家里没有保姆,妈妈又是孝顺的人,很少叫外公外婆来帮忙,母子俩在空空的房子里,又弱又怕,只要有一丝动静都会勾起脆弱的神经。此时,真是百般无奈,爸爸你在何方,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听得到我的呼唤吗?所幸阳光总在风雨后,在妈妈的悉心照顾下,我一天天快乐健康成长。

母子俩相依为命这些年,生活虽说平平静静,也有磕磕碰碰、打骂吵闹,但我几乎没听见过妈妈说爸爸的不好。她总说我们生活在美美的家里,吃饭香香的,上学有车子送,有亲人接,靠的是爸爸,但是,在高原有很多孩子没有上幼儿园,在冰天雪地里还赤着脚,更需要爸爸的帮助。

我真的不知道爸爸在忙些什么?直到我上幼儿园了,爸爸说他在中信什么证券公司及叔叔阿姨的援助下,在申扎县4800米高的天上建起了第一个村级幼儿园,他还说那里的孩子可以用藏语和汉语说话。那时我既惊讶又羡慕,仿佛只要竖起耳朵,便能听见白云里传来了琅琅的读书声,扎西德勒声在天边回响。

也许同是幼儿园的孩子,我开始关心西藏的“朋友”来了。爸爸常说他们和我一样淘气,皮肤也和我一样白白嫩嫩的,但由于高原太高、太荒凉,环境又太恶劣,有时半天看不到一个人,有时风呼呼地吹得人都要飞起来,有时大雪封冻只能敲冰取水,使得上学的路漫长而又充满着危险。更有甚者前些年有孩子在放牧中被狗熊、野狼攻击致残的,说到这儿,我吓得直往爸爸的怀里钻,深感像我一样的孩子有像爸爸一样宽厚的肩膀是多么温暖的幸福啊。总之,爸爸和我说了很多很多,但让我记忆最深的还是,在西藏,像爸爸年龄前后的伯伯叔叔们,他们的童年有的拿伤痛止痛膏当泡泡糖,有的拿臭豆腐当巧克力,这是真的吗?在寂静的夜里,我睁着大大的眼睛,仿佛跟随着爸爸来到了那片神奇又陌生的高地。

爸爸的第二届援藏于2016年到期,我天天憧憬着他的回来,想着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殊不知,爸爸和妈妈说,还有六所幼儿园尚待建设,而爱心资金需要他这一条桥梁纽带。说到这儿,妈妈的眼睛早已红红的,因为我,妈妈比爸爸更了解孩子,更懂得照顾孩子。不用说,妈妈已经定了主意,她亲了亲我,又看了看爸爸,不无深情地说: “老公,你放心,我们的孩子我会照顾好的,牧区的孩子也是孩子,你也照顾好……”

我虽然小,我也开始懂事了。即使他不说,我也能理解爸爸,离开了儿女,照顾不好自己的亲人,一种难言的矛盾和孤独始终陪伴着他。爸爸不是不想照顾自己的孩子,而是有更多需要爸爸帮助的孩子,只是苦了我这可爱的妈妈了。爸爸深知他的内疚,从我襁褓之时,妈妈代替了我的想法,作了决定,到现在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爸爸也不能完全不顾。像是读懂了我的心事,他把我抱到家里的露台上,说:“儿子,你看这街灯多美呀,把我们的小区照得亮亮的,你看它是不是照亮了你和我,温暖着自己?”接着他又说:“有些事,要等你长大到爸爸这个年纪,你才会明白,难两全啊……”这让我听得迷糊了,他说的好像有矛盾,又有点在理,我真的没听懂爸爸在说什么,但我记得,又好像明白了许多。就这样,父子俩天各一方,也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银河在我们之间流淌。

所幸一家人的付出终于换来了幼儿园的芬芳。当我看见高原的早晨,开阔、空濛,蓝宝石一样的天空,倒映在雪山下的湖泊,天水一色,格桑和卓玛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向村口的“新家”上学了的时候,我仿佛看见爸爸戴着红领巾,变得年轻了,妈妈就在他的身边,成为了他的妈妈,而我在与我同样大小的孩子们之间,一下子感到我所受的'失去'爸爸的苦,爸爸所受的骨肉分离的苦,妈妈所受的一个人照顾家庭老少的苦,因为幼儿园的清香似乎变得美好。更让我高兴的是,牧村最年长的扎西顿珠老爷爷忍不住握着我的手感叹道:“孩子,多大了?在旧社会就算活到几十岁也识不了几个字,现在你们才几岁都能识字会算数,新西藏好,共产党呀咕嘟!”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幼儿园虽小,它也是西藏发展变化的一分子,同样培育着和我一样祖国的花朵。当我从牧民的口中,听到爸爸被称为“那头建幼儿园的牦牛。”我想爸爸就是一头牦牛,他放弃杭州这么好的生活,一个人跑到茫茫羌塘,一呆就是八年,一呆就是永远。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爸爸有一次因为发高烧实在难以走动,就在自己的小院里用铁锹刨开一层冻土,想自行方便,结果挖出了前任叔叔方便过的痕迹,当时他五味杂陈、泪流满面。当然,爸爸也说,西藏的快速发展已让这种生活多数成为了历史。试想,如果爸爸没有像牦牛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寒极地,没有像牦牛一样一次一次地俯下身来,没有像牦牛一样傻乎乎地守着一个又一个孩子,一所所幼儿园就不会像邦锦美朵一样越来越多地开放在色林湖边。

 

(责编:郝洁、柴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