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曲艺表演艺术家土登的艺术人生: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平措扎西

2019年07月17日10:40  来源:西藏日报
 
原标题:著名曲艺表演艺术家土登的艺术人生: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7月9日,西藏著名曲艺表演艺术家土登去世。他是在党培养下成长起来的第一代藏族艺术家,不仅为广大观众奉献了许多精美的曲艺艺术作品,还为西藏曲艺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先后获得格萨尔发掘抢救工作“突出贡献奖”“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和第四届中国曲艺牡丹奖终身成就奖,被评为“60位感动西藏人物”。他视观众为衣食父母,以艺术为最高追求的精神境界,为西藏广大文艺工作者做出了榜样。本期艺术版特地从长篇报告文学《藏地追梦人》中节选部分章节,为读者介绍土登的艺术人生。

  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各县巡回演出最难的是交通不便,到了这个县不转完这个县的大部分乡村,下次再来就很困难。土登所在的拉萨市歌舞队每次下乡,都要做好在基层演出几个月的准备,因为有太多村民邀请他们去演出,有些偏僻的村落,几年都鲜有工作组下去放映,但歌舞队却不会忘记这些地方。

  1975年11月17日,歌舞队到尼木县演出,原本计划最多巡演一个月,可到了这年的最后一天,他们还没走出尼木县境内。

  歌舞队30名演职人员在县城进行汇报演出之后,马上召开巡演动员会议,对下乡可能会遇到的困难作出了预计,然而,实际遇到的困难远远超出了预计,他们解决完一道难题又迎来一道险题。在不停地赶路、不停地演出的情况下,土登几乎每天都要组织演职人员进行学习,学习报纸上的社论、学习党的知识,结合每一个人的下乡体会,谈感想、谈认识。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支撑下,歌舞队不断创造新纪录,把文艺节目送到了最偏远的地方。土登在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行程:

  24日中午,到达八果区,中午演出一场。晚上出发到麻江区。

  26日,到麻江兵站演出,演出后全体演员开会商讨节目中出现的一些问题。

  27日,到麻江区一乡演出。

  28日上午到麻江区二乡演出,晚上为麻江兵站的官兵演出。

  29日……

  每天的演出安排得紧紧张张,一天两场演出是家常便饭。

  巡回演出队到尼木县克如乡演出完毕后,和他们一道前去的县电影队准备返回县城,他们说,前面的指南乡路实在难走,要翻越一座高山,并且只有一条盘绕在山脊的羊肠小道,一面紧靠峭壁,一面深临湍急的雅鲁藏布江。克如乡的乡领导也劝队员们:“不要去了,路不好,连马都不能骑。人员可以爬山而过,但服装道具怎么办?”

  作为负责人的土登半天不说话,他的头脑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尼木县他们已经巡演过三次,但指南乡一次都没有去过,那里的群众什么演出都没有看到过,作为演员实在惭愧。

  土登把心中的想法跟几个同事一说,大家积极响应,都说:“那里的群众从来没有看到过专业文艺团体的演出,这次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让指南乡群众看到我们的演出。

  有高涨的决心支撑,演出队开始了艰辛之旅。冬天的尼木满目荒凉,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演出队员个个冻得脸色发紫,顶着风,在平地上也前行困难,更不用说上山时,山上一起风,风裹着沙尘袭来,狭小的山道变得格外难走。演员们都身着统一的蓝色大衣,走起路来格外笨拙,身上还背着各自的演出服装和行李,起风时,只能走一阵停一阵,等风稍稍减弱了速度,赶紧你拉我,我推你,往前赶。

  爬到山顶已到了午饭时间,来不及擦擦脸上的灰尘、拍拍身上的尘土,有的人去捡柴,有的人生火熬清茶。这顿饭照例是清茶糌粑,照例是土登在一个大盆子里做糌粑团,一个个地分发下去,偶尔也有队员的茶碗被风吹翻,但这顿饭仍吃得高高兴兴。

  赶到尼木县尼木区第一公社时,很多队员的脚上打了水泡。当地群众得知拉萨来的演员们要为他们演出,带上青稞酒和酥油茶早早地等候在坝子上,冬天的坝子比过年时还热闹。

  来不及休息,来不及喝点热茶,看着如此急切地盼望演出的群众,队员们化好妆、穿上演出服,就开始了演出。一台节目整整演了3个小时,观看的群众仍不愿散去,很多群众围着演出队员问长问短,都说没看到时想看,看了更想看。连续赶路使队员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单薄的演出服冻得他们直打寒颤,但是为了满足群众的要求,土登狠心地让队员们晚上又加演了一场。

  后来,尼木县领导得知歌舞队进入指南乡的消息,把县文艺队的负责人训斥了一通,说拉萨来的歌舞队都能深入进去,当地的文艺队难道就不能深入进去吗?这一番训话,使县文艺队的演员们对市歌舞队有了一些小小的芥蒂。

  在工布江达县,也有一个偏远的朱拉公社,就像一座孤岛,与外面世界的联系若有若无,鲜有人员往来。1979年3月31日至5月24日,歌舞队来到工布江达县巡演。土登把要到朱拉公社巡演的意见汇报给有关领导,县领导一再建议歌舞队不要去了,说这个公社坐落在深山峡谷,交通极为不便,从县城骑马也得三四天,县区干部都很少进去。

  土登不太甘心就此罢休,私下跟县里的熟人了解朱拉公社的情况,这么一打听,才知道朱拉公社在1973年底放过一场电影,县业余歌舞队演出过一次,此后再也没有任何文化节目送到这里。土登掐指一算,这个地方有6年没有任何文化活动了,就跟大家商量着怎么办。大家一听说当地群众有6年没有看过一场电影、一场演出,都觉得非常不容易,一致同意到朱拉公社去演一场。这一路也不比尼木的路强多少,也是上山过河,爬冰卧雪,等朱拉公社的群众像迎贵宾一样列队欢迎队员时,所有的艰苦和辛劳顿时又化成了幸福。

  每个县几乎都有几个偏远的村落,常常成为被遗忘的角落。林周县也有一个乡,歌舞队几次来到和这个乡不远的乡村演出,但因隔着一条河,几次都没能把歌舞送到那里。歌舞队的演员每次走到这个乡对面,就会被告知,河对岸不用去了,河水湍急,出了事我们不好交待。就这样,有好几次,演出队都是绕过这个乡到别地演出,每次,隔岸望那乡,土登常感到内疚。

  后来,歌舞队又有机会到该乡对面的一个村庄演出,演出结束之后,土登独自一人到河边转了转,水流虽然湍急,直线距离并不很远,河面上偶尔也有划牛皮船渡河的老乡。土登叫来几个男演员,观察水情地形,看能不能渡河到对面演出,几番“考察”之后,几个胆大的演员同意坐牛皮船到对岸乡演出。

  那是个热情高涨的年代,每个人惟恐落后,纷纷积极响应。当演员们依次登上牛皮船时,男演员旦增为了照顾同在演出队的妻子达珍,准备跟她乘坐同一个牛皮船。达珍却推开他,拖着哭腔说,我们不要乘一条船,万一我们俩一起淹死了,孩子没人照顾,分开乘,至少一个死了还有一个人照顾孩子。大家听了这话,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刹时沉默了。

  以蓝天为布景 以草地为舞台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拉萨活跃着一支大篷车式的歌舞演出队,他们走进牧场、停在农家,无偿以歌舞盛宴款待少有文化生活的西藏农牧民群众。他们的经历没有《大篷车》的幽默夸张,但他们走的路却比《大篷车》要远的多。

  在土登的影集中,有一张他骑在驮着演出道具的马背上,在乡间道路上急行的照片,他喜欢时不时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细细回味一番。他说,他的大半辈子就是这样行走在乡村道路上,走到哪里就把舞台搭建到哪里,停在哪里,就把歌舞艺术奉献到哪里,尝过艰辛,品过苦涩,可回想往事,从来不曾有过缺憾。

  土登的《大篷车》式生活,始于他参加青妇联歌舞队后,他和同事们就像爱自由行走的吉普赛人,翻山越岭、过江涉河,没有正规的舞台,就以草地为舞台,没有华丽的布景,就以蓝天为布景,把歌舞送到农家牧场。1965年,全国掀起学习内蒙古乌兰牧骑演出队的热潮后,土登和同事们走得更远,从拉萨市的各区县到藏东昌都,从绿海林芝到后藏日喀则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特别是八十年代初的阿里之行,成为他所在的拉萨市歌舞团演遍西藏的标志。

  追溯风餐露宿巡回演出的经历,土登的记忆呈现太多盲点,无数次的乡村演出交织、重复、叠加,分不清哪年哪月。存在记忆中的,只是其中最难忘的片段。

  1962年10月,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爆发。西藏各地的农牧民青年组成修路队、运输队支援前线。拉萨市歌舞队抽调演员,组成一支人员精、道具少、节目多的演出小分队来到林周,为支前民工演出送行,这是一次特殊的演出任务,虽经迷路、路况差、车子出现状况等诸多不顺,天黑之后才到县城,但他们不顾旅途疲劳,一到县城就精神饱满地为即将出发的民工连演了两场,场场爆满。

  这支自己搭建帐篷、自己生火做饭,不给当地群众增添任何麻烦的演出队让林周县的领导十分欣赏,找到演出队,要求在全县范围巡回演出。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谁还惧怕路途艰险,歌舞队立刻打点行装,开始了在全县范围内的巡回演出。

  林周县的地貌特征既有山区特点,又具草原特性,乡与乡之间路途遥远。第一个演出地点是达隆乡,演出队员们跨上县里配备的马儿出发了。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拉萨市区,从来没有骑过马,初次骑马,让男队员们兴奋异常,你追我赶,马蹄之处,尘土飞扬,笑声回荡。还不时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幸无大碍,拍拍尘土在嘲笑声中又跃马而上。女演员们胆小,马儿稍稍跑快了点,就会大呼小叫,面如土色。从县城到达隆乡必须经过恰拉山。恰拉山海拨5000多米,山路崎岖,刺树林立。上了恰拉山,原先的热闹无影无踪,山间小路,不可狂奔乱跑,演出队的马队前行很慢,只听县里派来的赶马人一次次地叮嘱:“上坡时低头,下坡时仰头。” 土登是队里的负责人之一,他的认真是出了名的,行李打包,装卸驮运,不亲自过问心里总不踏实,哪件东西装在哪个箱里,他最清楚,行进时他也喜欢在断后的位置,他最担心弄丢了行李。

  天黑时,歌舞队才走到山顶,而走在最前面的向导,等不急缓慢的马队,竟然走得不见影踪。村子不通电,四周一片漆黑, 没有灯火指引,从山顶辨认不出村庄的方向,大家只能静听声音,听见狗吠声,顺着声音慢慢寻去,总算来到了达隆乡。

  达隆乡的群众难得见到演出,在演出队到来的几天时间里,这里比过年还热闹,演出队搭建舞台,群众自动跑来帮忙。演出期间,连走不动路的老人也被抬到了现场。上了舞台,土登就停不住了,舞蹈里有他,演唱里有他,小歌舞剧里也有他,后台指挥靠他,前台监督也有他,这个忙里忙外的人被观众牢牢地记住了。大人、孩子见到他,都大声招呼一声“土登啦”,让土登心里美滋滋的。

(责编:聂蓉蓉、柴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