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央拉:讓藝術落低一點,低到伸手就能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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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格桑央拉(前排左三)和hima hima隙馬團隊其他成員的合影。
就在幾天前,格桑央拉完成了對西藏第一代油畫家次仁多吉的採訪記錄。老人77歲了,畫了一輩子布達拉宮,還在畫。她問:“畫了一輩子,您找到最滿意的答案了嗎?”老人搖了搖頭。
這句“沒有”,讓她觸動很深。藝術大概就是這樣,不是一道做完就能交卷的題。格桑央拉想做的,是讓這種追問被聽見,讓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創作,被更多人看見。
2018年,她從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回到西藏,將青年藝術家澤郎奪理的首次個展“己渡”帶回拉薩。展廳裡一幅畫的內容是:“這些不能當飯吃的一切。”后來有人問她:藝術到底能不能當飯吃?如果不能,那我們為什麼還需要藝術?
“從生存的角度說,藝術可能確實提高不了我們的生活水平。但從人的角度說,欣賞藝術沒有任何先決條件。它應該是人生裡很重要的一部分。”格桑央拉說。
作為hima hima隙馬藝術空間創始人、甜茶館青年藝術季發起者、總策劃,她后來做的每一件事,幾乎都在回答這個問題。
“藝術”:
不確定中的確定之路
格桑央拉與藝術的相遇,並不在順理成章的軌道上。
12歲前,格桑央拉生活在日喀則亞東縣。父親學過音樂,家裡天然帶著對藝術的親近,但這並不等於一條清晰的人生路線。
小升初考進上海共康中學,后來又考入北京市第八十中學,2012年,她以西藏自治區文科狀元身份進入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
“我去北大是因為它是北大,好像成為不得不選的選項。”這句話裡有一種很實在的東西。一個18歲的學生,被一條看起來最正確的路推著走,心裡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
那個問題一直擱著:我喜歡的到底是什麼?
大三的一個下午,答案來了,來得毫無預兆。她在一家西藏文化機構做實習編輯,自己找資料、寫公眾號,第一次採訪西藏藝術家。
“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樣。”她說:“以前沒留意的藏文化細節,全活了。”藝術讓她換了一雙眼睛,去看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變化。她也看見了一個事實:藝術家不斷出現,但把藝術家和觀眾連起來的人很少。策展人稀缺,畫廊稀缺,和藝術家的增長之間有一種沉默的錯位。她想做的,就是補上那個位置。
2016年大學畢業前,22歲的她收到哥倫比亞大學藝術管理專業錄取通知。2017年,她又赴英國、丹麥和荷蘭游學,幾乎走遍了這些國家所有重要的博物館和美術館。她觀察藝術機構如何運營、公眾如何與藝術建立連接﹔“被看到”的價值,也讓她開始反思本土的狀況。
有一天,她從丹麥首都哥本哈根坐火車去海邊一座美術館。看完展覽,她坐在草坪上吹風,眼前是亞歷山大·考爾德巨大的雕塑。“我把自己完全交給那個下午,交給風和藝術。”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我要把這樣的展覽搬回拉薩’,而是拉薩的人,什麼時候也能這樣自在地坐在藝術旁邊。”
2018年畢業回國,她在美國已經策劃好了澤郎奪理的個展“己渡”。這是她職業策展生涯的起點,也是她第一次把在外面學到的東西放回本土語境中檢驗。
2025年,她從西藏大學藏族美術史專業博士畢業。從北大公共管理到哥大藝術管理,再到藏大藏族美術史,這條路徑看起來跳躍,但有一條內在的線索:她一直在為自己尋找一套能夠貫通“外部視野”與“本土知識”的語言,而最終目的是藝術平等化,讓所有人欣賞藝術和享受藝術帶來的快樂。
也正是在這樣的尋找中,知名導演、編劇、作家萬瑪才旦成了她繞不過去的名字。
“我17歲第一次知道萬瑪才旦導演,朋友的父親把一張刻著《老狗》的光盤遞到我手裡。”格桑央拉在美國求學期間,萬瑪才旦帶著電影《塔洛》到紐約,教授讓她跟著做翻譯。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放映的那一周,萬瑪才旦穿著標志性的黑色斜襟外套站在台上,台下是五湖四海的面孔。格桑央拉站在旁邊,心裡涌上來一種說不清的驕傲和感動。她后來寫道:“那種感受到現在都支撐著我,灼燒著我。”
一個創作者被看見,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台下的人也會跟著挺直一點。這件事她記了很多年,也慢慢長成了她對“藝術公共性”最朴素的理解。
“甜茶館”:
讓藝術進入拉薩的街頭巷尾
在紐約求學、歐洲游學期間,格桑央拉最強烈的感受是,藝術就在社區的肌理之間,而不是被供起來的。在拉薩,她找到了讓藝術進入街頭巷尾的另一種方式。
“藝術不該是高高在上的,藝術要滲透到社區,不再局限於圈子,而是讓更多普通人也能夠與藝術互動。”她說,“讓人特意過來欣賞藝術是難的,那我們就去人們生活的地方展現藝術。”
甜茶館成了這個想法的落點。這個選擇並不突兀。1985年,藝術家貢嘎嘉措和阿伊布、昂青、昂桑、諾次等人提議在茶館裡展出畫作,共同開創了“甜茶館畫派”。
一口鍋裡煮出相同甜度的茶,沒有雅座,沒有包間,等級秩序、階級在這裡被懸置,甜茶館成為一個平等的公共空間。“平時可能不看或者無法接觸藝術作品的人也看到了。”格桑央拉說,“不是環境決定藝術的高度,而是藝術可以打破自身的高度,融進生活。”
這麼多年過去,拉薩街頭的茶館仍然在忙碌吵鬧,而每一個時代都有蠢蠢欲動的年輕人。2021年10月1日,格桑央拉正式發起首屆“甜茶館”藝術節,策展理念定為“把心交給一個高高的地方,讓藝術喚醒一座古老的城”。
藝術節在拉薩喜德林大院開幕,各類作品陳列於登山茶館、光明崗瓊甜茶館、魯倉茶館等8家茶館內,甜茶館化為拉薩獨有的“街頭美術館”。
著名畫家陳丹青送上祝福:“現在有位格桑央拉姑娘為大家辦了甜茶館藝術節。我已經看見年輕人歡快相聚,飲茶唱歌跳舞。真羨慕,真高興。”
當藝術出現在人們喝茶聊天的空間,就不再是一個需要專門前往、專門准備才能面對的對象。她將藝術節的目標表述為“讓大家換一種角度和心情,去看我們日夜生活的這個地方”。讓藝術發生在拉薩的街頭巷尾,讓老院子、老房子和小巷子重新有了聲音、影像和交談——這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舉辦第二屆“甜茶館”藝術節之際,格桑央拉與前合作伙伴的運營理念出現分歧,她便走上了自己對西藏藝術闡釋的道路。她仍舊希望,“西藏藝術能進入更多人的視野,這片土地能迸發更多靈感和好的作品。”
“hima hima”:
“裡面是吃魚的地方嗎”
2023年“三八”國際婦女節,格桑央拉從前公司離職。她說,一直想做一個自己的藝術空間,“因為很希望拉薩有一個隨時可以看到好展覽和舉辦有趣活動的地方。”
一個月后,在一家咖啡館,她遇到一位朋友。對方願意提供一間180平方米的商鋪,免費一年,條件是給所在地帶來藝術內容和引流。於是,格桑央拉和合伙人德吉曲珍每人向家人借了15萬元,湊夠30萬元,hima hima隙馬藝術空間就這樣成立了。
“關注今天的西藏以及此地的藝術。”她希望hima hima隙馬成為西藏藝術與世界之間的橋梁,也成為一間人們可以隨時走進來、看展覽、聽音樂、參與討論的“藝術客廳”。
但格桑央拉最希望的,往往是一些“不像藝術”的時刻。
hima hima隙馬團隊策劃過一個關於“拉薩魚”的展覽,一位大叔經過,探頭問:“裡面是吃魚的地方嗎?”她沒有覺得被冒犯。她說:“觀眾沒有義務讀懂藝術。”這句話背后有一種很深的理解:人們不是不渴望藝術,只是藝術常常把自己放得太高,高到讓人不敢伸手。
她見過太多人在藝術空間門口猶豫、張望,最后轉身走掉。所以她想做的,從來不是把藝術捧得更高。她想讓它落低一點,低到每一個普通人伸手就能夠著。
這間“藝術客廳”后來做的事,慢慢溢出了展廳。周末有沙龍和文學分享,詩人和觀眾一起“與母語相遇”﹔夏天有“雙琵琶×阿裡扎年果沃琴”演奏會,讓兩種完全不同的聲音在同一個空間裡交織﹔“假如我是藝術家”把孩子們從椅子上拉起來,讓他們親手去畫、去捏、去做。有一次,團隊帶著藏語譯制電影走進中國拉薩SOS兒童村和拉薩市兒童福利院,近六十個孩子和兒童村的媽媽、老師一起看《真真假假》,笑聲不斷﹔在福利院,五十多個孩子露天觀看《橋》,時而安靜,時而放聲歡笑。
也有些周末,如果你路過八廓古城,可能會撞見一群戴著耳機的人,邊走邊停下來看橋的形制。那是“拉薩城市考古”的隊伍,用腳步丈量城市記憶。這些事放在一起,說明這間“藝術客廳”不是一間單一展廳。它在持續運轉,用一種很低的、很日常的方式。
格桑央拉說過一段話,大概能解釋她為什麼把這麼多時間花在甜茶館、古城漫游、孩子們畫畫這些事情上:“每一次遇到埋頭創造著什麼的人,哪怕這種創造還處在極稚嫩的形態,都足以讓我們興奮,足以讓我們投入進去,壘起一個隻為他或者她而存在的舞台。”
“我們關注今天的西藏和這裡的藝術。”這不是一句關於遠方的宣言,而是一份關於此刻、關於此地的承諾:讓藝術走進日常,讓人與作品彼此看見,也讓西藏的故事從生活中生長出來,繼續走向更廣闊的世界。(米瑪 玉珍 歐珠次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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