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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丹措姆:—杯咸奶茶拿鐵,裝下了她與“檸渡”咖啡的成長軌跡

2026年10月23日13:38 | 來源:西藏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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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巴黎咖啡節現場,雲丹措姆(左一)與顧客合影。

雲丹措姆和她的丈夫扎西次仁面對面坐著,面前攤著“檸渡”咖啡開店一年的賬冊。前廳天天客滿,賬上卻隻有一筆筆投出去的錢,不見回頭。

這家店是扎西次仁為貼補他的諾諾童書館開的。一年前,他出國深造,雲丹措姆辭了工作臨時接過來打理,隻等他回來,把擔子一交,就去做自己的事。

她想走,可這一年,店裡都是她一手撐起來的,接手的人一時也不好找﹔他想接,可童書館剛起步,千頭萬緒,根本騰不出手。

說著說著,兩個人抱頭痛哭……

誰也沒料到,這場進退兩難的煎熬,會是她和“檸渡”真正的開始。

選豆:沒選咖啡的人生

雲丹措姆是土生土長的拉薩姑娘,她循著很多拉薩孩子熟悉的成長路徑往前走:小學在本地,中學去讀西藏班,大學考上上海財經大學,畢業順理成章回到拉薩,進了一家國有擔保公司,從業務經理做到風控經理,一干就是三年。穩當、體面,是旁人眼裡標准的“別人家的孩子”。那時候,她的想法也和很多金牛座的人一樣,想當個“萬年老二”,舒舒服服過日子就挺好。

轉折發生在一個夏天。

上班路上發生追尾,車被撞得面目全非,她昏迷了幾十秒。事故處理完,父親問起氣囊彈出的細節,她什麼都記不起來,隻記得意識回籠那一刻,車裡全是散開的煙。那是她第一次真切覺得,自己離死亡這麼近。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過去三年千篇一律的報表、核對、重復工作在腦子裡轉,最后隻剩一個念頭:要是今天就這麼走了,我對得起自己嗎?想做的事,一件都沒做。

她開始沉下心找方向。

年底,刷到鬆贊創始人白瑪多吉的一段演講,目光一下定住了。從央視編導回到香格裡拉,從自家老宅做起,沿著滇藏線建起一串藏式山居,把酒店、人文旅行和村民就業串在一起,用另一種方式講述藏地文化——這就是她想做的事。

2017年,她辭了職,一頭扎進鬆贊拉薩林卡的工地。從打地基守起,跑手續、對接各方、處理雜事,國企帶出來的甲方心氣,就在工地上一點點磨平了。她也看懂了最實在的道理:再好的想法,也得一樁一樁、一個細節一個細節落地。就像鬆贊的樹,是白瑪多吉挨個點位定好,親眼看著種下去的,要保証每個房間望出去的風景都對。她后來說:“如果沒有那段經歷,我可能都不會做‘檸渡’,‘檸渡’也不會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2018年初,雲丹措姆和扎西次仁登記結婚。那時,兩人的事業並不相交,她忙著酒店運營,扎西次仁在朋友的咖啡館裡辟出一小塊地方,開了諾諾童書館——那是扎西次仁一心想做的事業。童書館存活率低,扎西次仁便拉了幾個合伙人,搬到新店面,一半空間做咖啡,一半放童書,用咖啡營收貼補童書館開支。“檸渡”就這麼來了。

“檸渡”這個名字來自當初的設計師合伙人——他大學時運營過的一個同名公眾號,大家便直接沿用了下來。藏文名是雲丹措姆后來取的,諧音是老拉薩人說的“同悲同喜”——能一起喝茶喝酒、共擔起落的摯友——她想讓“檸渡”成為這樣一個地方。

后來,扎西次仁獲得了出國深造的機會,而童書館剛起步,店裡一堆事沒人打理。雲丹措姆從鬆贊辭了職,她想得很清楚:等扎西次仁回來,店穩了,就抽身去做自己的事。

磨豆:熬出來的擔子

2019年6月,扎西次仁從美國回來。她的“使命”結束,該走了。

可局面已經脫了軌。股東提出撤資,當初搭店的技術伙伴也走了。看著前廳熱鬧,內裡全是糊涂賬:沒有分紅,投入像個無底洞,所有貸款手續全落在雲丹措姆名下。童書館幾乎沒有收入,未來三五年的房租水電,還得靠“檸渡”。她不想留。一來,這不是她的夢想。她不想因為對方的人生選擇,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如果我繼續選‘檸渡’,一定帶有妥協。對他對我,對我們的夫妻關系,都不公平。”二來,又是夫妻又是合伙人,邊界一模糊,難免磕磕絆絆。她怕一份事業,耗掉兩個人的感情。

可走也走不了。咖啡店管理是她、運營是她、財務還是她,找不到能頂替的人,扎西次仁更是無暇兼顧。那陣子,兩人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抱頭痛哭——她想走走不了,他想接接不住,兩個人都被困在這攤子裡。

她索性去外地待了兩個月,躲一躲亂局,也給自己一點時間想后路。合伙人追到成都,跟她聊了很久,勸她回來撐住。11月底,她還是回了拉薩。“有對現實的低頭,也有壓在心底的責任。”她說,“既然決定了,那就只能繼續往下做,不回頭,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

回來的第一件事,是學咖啡。店裡的咖啡師資歷很深,她要是不懂行,連溝通都不在一個頻道上,更別說管理。從最基礎的沖煮學起,一路考取國際咖啡品質鑒定師資格,二十多門考試一次性通過。手裡攥著實打實的專業底氣,她才沉下心從頭梳理亂局:重新搭團隊,一筆一筆清賬目,從出品標准到物料周轉,從人員排班到客訴處理,細碎的規矩一條條立起來。窟窿也得一點點填。當初房東股東撤資的結算,加上咖啡機等各種設備的前期投入,前前后后累計砸進去140多萬元。靠著連本帶利慢慢周轉,直到2023年才基本填平虧空。剛緩過一口氣,新的投入壓力接踵而至:分店裝修、設備更新、供應鏈優化,再加上童書館長期需要資金保障,新的債務又隨之產生。

在頂著壓力理順經營的過程中,她作出了一個旁人不解的選擇:主動停掉美團外賣。當時外賣營收已經佔到一半,常年是城關區咖啡銷量榜首。但她覺得不對:開餐飲店,不能做成外賣店,客人的堂食體驗才是根本。后來,隻保留了會員小程序自配送,不依附平台,心裡踏實。一年后,瑞幸正式入駐拉薩,連鎖品牌的規模化擴張迅速攪動了本地咖啡市場。而“檸渡”因為早一步調整了經營重心,反倒沒被這場行業波動打亂節奏。

拉花:融出來的路

變化是從一件件小事開始的。

剛接手時,她跟著行業“標准”走,店裡用國內外精品咖啡館流行的厚玻璃杯,通透顯質感,是當時公認的“專業”標配。直到有位本地客人喝完說:“咖啡很好喝,就是杯子差點意思。”她起初沒明白。后來才反應過來:拉薩人喝慣了甜茶,甜茶就裝在玻璃杯裡。同樣的杯子裝咖啡,外人看是精致,本地人眼裡總覺得不對味。當天她就拍板,全店換成陶瓷杯。收口的陶瓷杯拉花難度陡增,咖啡師叫苦,但她覺得值。“在拉薩做咖啡,得先尊重消費者的習慣。”這句話她記了很多年,像一根鞭子,總提醒她先看本地市場,再談行業標准。

做藏式風味咖啡也是這個道理。

“最早把奶渣放進咖啡的不是我們,頂峰咖啡早就在做了。”雲丹措姆說。她自己是奶渣的忠實愛好者,小時候吃宴席,最盼那塊奶渣糕﹔在外求學時,媽媽總把挑好的細奶渣裝成小包寄過去,她抓著當零嘴。這份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她知道怎麼放進咖啡裡才不突兀。於是,有了拉薩拿鐵,有了咸奶茶拿鐵……發酵的牦牛奶渣帶點酸,和咖啡融在一起,口感協調,成了店裡的招牌。

后來,又有了木碗裝咖啡。那幾年流行蓋碗撒可可粉做“西藏風”,她覺得太生硬。找來找去選了傳統木碗,木頭的溫乎氣配咖啡的香,不喊口號,不貼標簽——藏文化的東西,本來就該融在日子裡。還有印著老拉薩地名的杯子。最開始印在紙杯上,有人說好,能勾起老拉薩的回憶﹔也有人說不好,藏文印在一次性杯子上,喝完就扔了。五周年店慶的時候,他們把這款地名杯做成了陶瓷款,不少客人專程為它到店,也有很多人買了帶回家留作紀念。

這些細碎的片段拼在一起,成了“檸渡”的樣子。店也順著節奏一家家開起來:夏扎店、達孜店、布達拉宮店、甘露大廈店……

“檸渡”慢慢站穩了腳跟,她也帶著團隊往外走,去上海參加陸家嘴咖啡節,去倫敦、巴黎赴行業盛會。每次出門參展,扎西次仁都跟著當得力幫手,是她口中“性價比最高的幫助者”,他英語好、熟人脈,溝通對接、現場協調都能頂上。

從守著一家店,到帶著西藏咖啡走出去,再到把外面的同行請進來,雲丹措姆的身份在一步步轉變。今年夏天,第二屆高原咖啡文化周落在了布達拉宮腳下的宗角祿康公園。全國各地的咖啡品牌匯聚於此,本地咖啡店,非遺、文創擺滿了攤子。望著往來的人群,她有些恍惚。幾年前,她還守在小小的展位前,捧著咖啡壺,靜靜等候被看見﹔不知不覺,已然轉身成為搭建平台的人。

今年,雲丹措姆三十五歲。做咖啡八年,負債還沒完全還清,最終要往哪走,她也沒有明確答案。她享受開人生的“盲盒”,就像從沒想過會經營咖啡店,一做就是八年﹔從沒想過做咖啡文化交流,一做就走到了那麼遠的地方。

她就像自己店裡那杯咸奶茶拿鐵:看著像酥油茶,喝著有咖啡味,咸香的奶茶、杯口附著的奶渣和咖啡融在一起,說不上是哪裡的配方,但湊在一起,剛剛好。

不是一開始就選對了路。是走著走著,就走出了自己的路。(米瑪 玉珍 旦增央啦 平措次仁)

(責編:郝潔、吳雨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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