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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塘有樹 深情為根

——鄉村教師石玨安在那曲二十三年的無悔守望

2026年10月21日09:53 | 來源:西藏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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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石玨安老師在課間與學生們交流。記者 汪純 攝

2024年9月,那曲市尼瑪縣甲谷鄉小學。石玨安正在和同事們研討教學,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句話:“巴桑在拉薩去世了。”

石玨安愣在原地,手機貼在耳邊,很久沒有放下。

巴桑是甲谷鄉小學教師,也是石玨安的妻子。他沒有見到妻子最后一面。

回到辦公室,他隻說了一句“家裡出事了”,便請假奔喪。

處理完妻子后事的第二天,他就回到了學校。同事們勸他多休息幾天,他說:“學校老師緊缺,孩子們還在等著我,不能耽誤。”

課堂上,他一題一題地講﹔課后,他一件一件地批改作業。可熟悉他的人知道,那陣子,愛笑的石玨安變了。他常常一個人悶著,不住地流淚,躲在家裡不出門。

他的手機相冊裡,珍藏著巴桑的照片。他翻出一張,隻看了一眼,便情不自禁,淚水決堤般涌出,砸在手機屏幕上。

窗外,四周的草場早已褪去綠意,染上了一望無際的枯黃。然而,兩層教學樓底下的露天花園苗圃中,卻挺立著一片高山柳林,在深秋的寒風中搖曳著不屈的綠意。最高的幾株,已經躥到了一層樓高。

這片海拔4700多米上的柳樹林,比金子還珍貴。這是石玨安和妻子巴桑一起種下的,也是他23年來從彷徨迷茫到扎根牧區的見証。

孤根初植 風雪如刃

時間倒回2003年。石玨安從當時的西藏民族學院畢業,被錄用到甲谷鄉小學。他是“藏二代”,父親曾在拉薩當老師。父親知道高原牧區的苦,勸他別去。

他還是出發了。“就想趁年輕挑戰一下自己,看看牧區大山裡面到底是什麼樣的條件和環境。”

現實比父親的話更硬。

從拉薩出發,經那曲、尼瑪縣城,到甲谷鄉,路上走了3天。鄉裡路不好,買東西不方便。自己做飯,自己生爐子。宿舍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操場一起風,塵土揚得人睜不開眼。

牧區孩子普通話不好。他教語文,就用表情和手勢比劃著講,手舞足蹈,一節課下來,嗓子啞了,胳膊也酸了。比教學更難的是“控輟”。牧區教育觀念滯后,他挨家挨戶幫家長算長遠賬,跟孩子聊未來。

但這些還不是最磨人的。寂寞,像高原漫長的冬夜,漫過來,把他裹住。

老教師索達記得清楚。最初那兩年,石玨安抱怨過。索達也看得出來,這個漢族小伙子很難融進當地人的生活,始終像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最難熬的夜晚,石玨安獨自坐在宿舍裡,給父親打電話。父親說,實在干不下去就回來吧,想做生意,家裡給你出資金。

他動搖過,不止一次。

聽著屋外狂風咆哮,看著窗前荒涼寂寥的草原,他的心裡泛起“逃離”的沖動。

有一次,他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門口,望著遠處連綿的雪山發了很久的呆。最終,他把行李又搬回了宿舍。

因為,他不經意間瞥見了孩子們那雙清澈見底、充滿對知識渴望的眼睛,想到家長們那份質朴的期盼與信任。

就在他快要被孤獨徹底淹沒的時候,他遇到了巴桑。

心根萌動 破冰而出

2005年,來自拉薩的姑娘巴桑來到甲谷鄉小學工作。

她美麗、質朴、溫柔、善良。

石玨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他開始追求她。

但巴桑的父母起初不同意。兩人在生活習慣、風俗禮節上存在地域差異,他們怕過不到一塊去。

石玨安沒有爭辯。但明眼人都發現,石玨安變了。他放下了架子,不再“端著”城裡人的身段,凡事親力親為﹔他開始大口吃著糌粑,大口喝著酥油茶,大塊咀嚼著風干肉﹔他認真學習和尊重藏族的風俗習慣。

“獨在異鄉為異客”的疏離感,終於被“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歸屬感所取代。

石玨安打動了巴桑,更打動了巴桑的家人。2006年,兩人正式交往﹔2010年,他們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愛情的萌芽,成了石玨安扎根荒原最堅韌的錨點。“巴桑能嫁給我,是我最大的幸運。”石玨安說。

與其苦熬,不如苦干。也是在那段日子裡,夫妻倆和同事們開始在教學樓下種高山柳。頭一年,苗種在花盆裡,放在陽光棚下,小心翼翼地護著。第二年,移栽到教學樓下。4700多米的海拔,種樹極難。他們不放棄,每年種一批,總能成活一些。

樹和人,都在這片高原上扎下了根。

巴桑天性善良、樂善好施。在她的影響下,石玨安原本果敢精明的性格裡,多了一絲細致、柔軟與堅韌。

有一年冬天,草原遭遇特大雪災。

牧民桑珠家的牛羊被困在雪地裡,石玨安和學校教職工一起,頂著風雪挖雪開路,連續奮戰兩天兩夜,終於把牛羊轉移到安全地帶。桑珠眼含淚水說:“謝謝你們!”

這樣的救援,發生過無數次。有一次深夜,學生次仁突發嚴重高原反應,臉色蒼白、呼吸困難。當時風雪交加,視線受阻,車輛無法通行。石玨安沒有絲毫猶豫,背起次仁就往鄉衛生院跑。

雪沒到腳踝,風打在臉上。他深一腳淺一腳,氣都喘不勻,但步子始終沒慢下來。直到看著次仁得到及時救治,他才鬆了口氣。而此時,他自己的衣服早已被風雪浸透,手腳凍得失去了知覺。

護根育苗 春風化雨

在石玨安家裡,有兩台打印機。為了提升孩子們的學習成績,他自己整理學習資料,免費打印給學生,免費輔導功課。“學生學習進步了,一切都值得。”他說。

在甲谷鄉小學,石玨安和巴桑夫婦是師生們眼中最好的老師。他們始終把學生當作親人,為牧區學子撐起一片藍天。

石玨安至今仍收藏著一幅畫。那是一個叫曲珍的女孩畫的。曲珍父母常年臥病在床,她只能跟著年邁的奶奶生活,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冬天連一套厚衣服都沒有,常常在課堂上凍得發抖。

石玨安得知后,給曲珍買了棉衣、棉鞋。每天早上,他提前到校,給曲珍燒熱水、熱早飯﹔周末,他把曲珍接到自己家裡,給她洗衣服、輔導功課。曲珍性格內向,從不主動說話。石玨安每天陪她聊天、給她講故事,慢慢打開了她的心結。

有一天,曲珍跑到石玨安面前,在他手中塞了一幅畫。畫面上,是一個老師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站在草原上眺望遠方:一道七色彩虹橫跨天際,一枚火箭正飛向太空。

“老師對我特別好,把我當成親生女兒一樣。我送畫就是想表達對老師的感謝。”如今已大學畢業的曲珍回憶送畫的初衷,依然記憶猶新。

普加也是被石老師改變命運的孩子。2000年出生的他,向記者袒露了一件他一直埋在心底的往事。小學三年級時,他有一次偷了別人東西。石玨安和巴桑老師發現后,沒有打罵,而是耐心地教導他做人的道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做錯事不可怕,一定要能改正錯誤。”

育人不止於大道理,更是言傳身教。“我那次做錯事之后,石老師夫妻倆對我的態度沒有絲毫改變,一直鼓勵我,給了我自尊心和自信心。”普加說。

因成績優異,普加考上了尼瑪縣城的小學讀六年級。離開甲谷鄉小學那天,石玨安夫妻倆特地來送行。普加至今記得,兩位老師抱著他哭了,反復叮囑他一定要好好學習,仿佛在送別自己家的孩子。

如今,普加已從湖州師范學院畢業,也成為一名教師。今年教師節,他在微信上給石老師發了祝福:“如今我也站上講台,才深知為師的不易。感謝您當年的教誨,像一束光。”

“把關愛毫無保留地送給學生。這是石老師教我的,也是我如今工作的座右銘。”普加告訴記者。

這種一個心靈觸動另一個心靈的故事,不斷上演著。2018年畢業后來到學校工作的德吉卓嘎,剛參加工作時人生地不熟。每晚下課后,石玨安和巴桑都會邀請她來家裡做客,聊教學、聊家訪、聊學生心理健康。在夫妻倆的幫助下,德吉卓嘎很快適應下來。

眼下,成長為甲谷鄉小學校長的德吉卓嘎,把這份善良延續了下來,讓敬業奉獻成為學校最鮮明的教風,學校整體教學水平持續保持在全縣前列。

根脈綿延 生生不息

伴隨著一系列教育扶持政策的落地,學校的條件一天天好起來。2011年新的教學樓建成,2020年新的塑膠跑道、綠茵足球場建成,2025年學校開始集中供暖。暖氣充足的教室裡,孩子們一轉頭,就能看見窗外那片充滿韌勁的樹林。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2017年左右,巴桑不幸患病。

巴桑仍然堅持上課。大家都勸她保重身體,她卻總是笑著搖頭,第二天照舊夾著課本走進教室。

誰曾料想,雖然在積極治療,但這種自身免疫性疾病卻一年比一年重,巴桑開始行動不便,后來連做飯、洗衣都難以自理。那些年,石玨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為愛人做好早飯、喂藥、擦拭身體,然后匆匆趕到教學樓﹔上完一天的課,他又匆匆回家做家務、照顧愛人、批改作業,常常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有一次,巴桑病情加重,需要前往縣城醫院治療,而當時正值期末考試。為了不耽誤學生考試,石玨安四處拜托親戚照料愛人,自己堅守在學校。直到學生考完試,他才匆匆趕往縣城。

巴桑也深知石玨安的不易,常常勸他多顧顧自己。可他總是笑著說:“我是一名黨員教師,也是你的丈夫。一根扁擔挑兩頭,我扛得住。”

其實,長期在高海拔地區工作,加上繁重的工作生活壓力,石玨安的身體也漸漸變差了。他的耳朵聽力下降,需要非常努力才能聽清別人的話。

2019年,巴桑的病情進一步加重,不得不離開她奉獻了十幾年的甲谷鄉小學,到拉薩接受治療。

原以為只是暫時分開。但2024年9月的那通電話,讓這對恩愛夫妻,從此陰陽兩隔。

度過那段最難熬的時光,石玨安沒有倒下。他說:“這所學校,這方土地,是我們夫妻共同奮斗過的地方。我要守在這裡,干到干不動為止。”

他把悲痛深埋心底,把對妻子的愛,化作了對這片土地更深沉的奉獻。作為學校教研和黨務工作負責人,他帶頭鑽研牧區教學難題,主動結對幫扶年輕教師成長,積極營造團結和睦、互幫互助的校園氛圍,把大部分工資都用來接濟困難學生和教職工。

“希望學校越來越好,學生越來越有出息,每個老師都認真負責,一代一代、一點一滴去改變牧區面貌。”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

一棵棵樹在成活,一屆屆學生也在成才。那些曾經被石玨安牽著手奔跑過的孩子,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站上了講台,有的扎根基層——他們把石老師教給他們的善良、堅韌與民族團結的擔當,帶到了更廣更遠的地方。

有不少學生畢業后,特意回到甲谷鄉看望石老師。當年被他勸回校園的貢布,如今已經成為一名牧區醫生。他緊緊握著石玨安的手說:“石老師,是您給了我走出草原的希望。現在我回來了,要像您一樣,守護這片草原和這裡的親人。”

石玨安還在種樹。每年一批新苗,年復一年。他不知道這些樹最終能長多高,但他記得妻子種樹時說過的話:只要守住根、培好土,總會有枝繁葉茂、生生不息的那一天。(汪純 趙書彬 米蘭拉姆)

(責編:郝潔、吳雨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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