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后的清晨，哲古草原上的露水還沒散去，古堆鄉扎西鬆多村牧民洛桑頓玉就牽著一頭牦牛，站在等候的隊伍裡。這頭牛體格健壯，毛色烏黑發亮，是他從自家牛群中反復挑出來的“選手”。

“以前養牛，覺得活著就行。”洛桑頓玉拍了拍牛脖子，對記者說：“現在不一樣了，品種好不好，得拉到台上比一比。”

這一天，山南市措美縣2026年優良畜種賽事活動在哲古草原舉行。評比台上，由市、縣、鄉三級畜牧技術人員組成的評審團隊逐一審視參評牲畜的體型、毛色、膘情和品種特征﹔台下，從各鄉各村趕來的牧民有上百人，牽著牛、趕著羊，把賽場圍得滿滿當當。

洛桑頓玉不是第一次參賽。去年，他曾帶著自家的牛參加市裡的比賽。他說，當時擔心自家的牛拿不出手。今年再上台，他說：“心裡有底。”

這份底氣有出處。2018年以前，扎西鬆多村多數人家守著本地品種養牛養羊，全憑經驗，品種退化，產崽率和出肉率都上不去。那一年，村“兩委”班子成員多次前往浪卡子縣打隆鎮、倫布雪鄉考察，引進蘇格綿羊、相達牦牛與當地品種雜交改良。村裡先后投入220萬元，於2019年至2020年建起“千隻綿羊繁殖基地”和“百頭牦牛繁育基地”。幾年下來，改良后的扎西鬆多綿羊以“古堆綿羊”的名頭進入山南農畜產品市場。到2025年底，基地綿羊存欄達2267隻，牦牛存欄349頭。

洛桑頓玉給記者算了筆賬：以前本地奶牛產奶不多，改良后產奶量翻了一番還多﹔去年參加市級比賽后，家裡賣牛的收入比前年多了近兩成。“好品種能賣上好價錢，這個是實實在在的。”洛桑頓玉說。

一個村的變化，背后是一個縣的推進。作為典型牧業縣，措美縣2025年牧業產值佔全縣地區生產總值的74.84%，草場面積536.3萬畝，各類牲畜存欄17.16萬余頭（隻）。2026年，全縣引進優質種羊1013隻，縣農業農村局落實補貼資金121.56萬元﹔黃牛改良完成709頭，技術人員定期下鄉配送液氮和凍精。“政府補貼買好種，牛羊品質上去了，收購價格也跟著漲。”洛桑頓玉說。

品種改良解決了“養什麼”的問題，“怎麼養”“怎麼賣”隨之而來。各家各戶分散養殖，草場零碎、防疫標准不一，賣牛賣羊時形不成議價能力，好品種的效益難以穩定兌現。

扎西鬆多村的辦法是“牧業托管”。村黨總支統籌、集體托管、繁育循環，動員群眾把家庭散養的牲畜入股到村集體。2025年底，全村121戶牧民已入股1400余隻綿羊，入股率達到100%。村集體統一承包20萬畝草場，實行統一管理、統一防疫、統一銷售。2025年，兩個基地收入172萬余元，為入股群眾分紅19.25萬元。

洛桑頓玉家入股了幾十隻羊。年底分紅拿到手裡，他說，這時候才覺得集體托管這條路能走通。

哲古社區走了另一條路。2022年起，社區引導261戶牧民以牲畜入股組建合作社，整合牲畜超2.3萬隻，3年累計分紅1272.09萬元。目前，全社區通過“企業+集體經濟+牧戶”的利益聯結機制，帶動牧戶覆蓋率超過80%。

兩條路徑不同，方向一致。把分散的牲畜和草場集中起來，讓好品種在規模經營中兌現效益。

牲畜集中后，出欄量和品質都有提升，但賣活畜的利潤仍然有限。一頭牦牛從草原拉到市場，中間環節多，牧民掙到的錢並不多。

變化正在發生。平均海拔4650米的哲古鎮，2025年被列入農業農村部農業產業強鎮項目名單。借助這個契機，這座以傳統牧業為主的高原小鎮，開始從“粗放經營”向“精深加工”轉型。

哲古鎮一體化畜產品加工項目的廠房裡，經過嚴格檢疫的牦牛肉被分割處理后，在自動化生產線上制成冷鮮肉、風干肉和醬鹵制品。項目負責人算了筆賬：一頭活牦牛市場價約1.5萬元，粗分割后能賣到1.8萬元，精深加工后可達2.5萬元以上。加工項目還吸納了30多名牧民在家門口就業。

賽事現場同步開設的展銷區裡，切成薄片的風干牦牛肉擺在盤子裡，過往牧民和游客紛紛駐足品嘗。有人邊吃邊說：“這個比自家晾的香。”

產業鏈的延伸不止於肉類加工。哲古社區的有機肥加工廠把牲畜糞便轉化為有機肥﹔卡珠村的德康瓦蜜蜂養殖專業合作社創立了“阿媽准”藏蜜品牌，通過電商平台銷售風干牛肉、人參果等特色產品﹔格錯湖邊，平措旺堆的酸奶店裡顧客絡繹不絕。2025年雅礱物交會上，措美展區的牛羊肉、奶渣、酸奶、蜂蜜等產品銷售額達到4778萬元。

牲畜評比的同時，良種也撒向農田。2025年，“山冬7號”“隆子黑青稞”在全縣大面積播種，農作物良種推廣率達86%以上。2026年春耕期間，縣農業農村局向措美鎮、乃西鄉免費發放優良冬小麥“山冬7號”13.5噸，以及“藏青2000”“山青9號”“黑青稞”等多個優良青稞品種共48.75噸。從青稞到牦牛，從綿羊到奶牛，“良種”成為措美農牧業發展的共同追求。

比賽臨近尾聲，評委宣布結果。洛桑頓玉的牦牛獲得牦牛組三等獎。他接過獎牌，黑紅的臉膛上挂著笑意。“不錯不錯，明年還要來，”他說，“爭取拿個一等獎。”

評比台旁，幾個牧民蹲在地上，摸著一頭獲獎牦牛的背毛，向主人打聽來源。“這牛骨架好，明年能不能拉到我們村，幫我們改良一下？”一個年輕牧民問道。這些獲獎種畜將被帶回各個村庄，成為下一代畜群改良的父本和母本。

夕陽西下，草原重歸寧靜。洛桑頓玉把獎牌收好，趕著牦牛往回走。他說，明年要提前兩個月給牛加料，爭取讓毛色再亮一些。人群散去，牛鈴聲隨著晚風飄向遠方。（孫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