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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街舞帶回拉薩

2026年09月18日09:54 | 來源:西藏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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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迪瓊(右一)給小朋友們上街舞課。

那曲的家裡,迪瓊小時候最喜歡兩樣東西:小汽車玩具和電視裡播放的一張張VCD。

碟片轉動時偶爾發出一些雜音。其中一張是邁克爾·杰克遜的《顫栗》。昏暗的畫面裡,舞者整齊利落的律動,極具力量的肢體表達,讓少年第一次感到,跳舞原來可以這麼有沖擊力。

很多年后,他帶著一群高原上的孩子,在拉薩的舞房裡跳著另一種街舞。

八百元和四百元

迪瓊,本名扎西尼瑪,1996年出生在那曲。迪瓊是他的乳名,藏語裡是“家裡最小的弟弟”的意思。后來跳舞,他把這個名字作為藝名。

2008年,12歲的迪瓊考上了山東濟南西藏中學。正巧那年,學校成立了雪蓮花藝術團,他加入進去。一次排練休息時,他看見學姐跳現代舞,那種輕盈靈動的感覺,令從小跟著VCD碟片、泡在邁克爾·杰克遜舞步裡的他,難掩興奮之情。帶著少年人想要展現自我的小心思,他顧不上害羞,拉上身邊伙伴,跟著節奏蹦跳起來。“當時就是胡亂跳,壓根不懂什麼專業招式。”時隔多年回憶此事,迪瓊依舊忍不住發笑。

孩子們的這份熱愛,被社團負責老師李真看在眼裡。她后來回憶:“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只是三分鐘的熱度,沒想到他們能一直堅持下來,而且越跳越像樣子。”她托人聯系上山東“Endless街舞工作室”的張思寧老師,為這群西藏孩子叩開了專業街舞的大門。

“以前在電視上看專業舞者跳舞,總覺得很遙遠。可當真的有機會走近,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這份經歷,給了我很大的底氣。”迪瓊說。

從那之后,他再也沒有停下跳舞的腳步。

2012年,他考上天津紅光中學讀高中。到學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網搜索當地有名的街舞舞者,主動登門求學。

那幾年,迪瓊每月生活費有八百元。一節90分鐘的私教課就需要四百元。他省吃儉用,每個月某個周末,擠上公交,從學校晃兩個小時到授課地點。旁人覺得他瘋了——“讀書升學才是正道,街舞只能當愛好,不務正業。”他聽進去了,又好像沒聽進去。下個月,還是那趟車。

那趟公交車,他一坐就是好幾年。

從2015年紅牛亞洲“Up tempo”天津賽區四強,到2017年山東省街舞聯賽冠軍,再到后來做嘉賓、當裁判。這份熱愛,一晃陪他走過18年。

回拉薩開舞房

2018年,迪瓊從中國石油大學(華東)法學專業畢業。在青島時,他和一起跳舞的伙伴組過TGS街舞團隊。畢業后,團隊的朋友邀他合伙開街舞工作室。

他心動了。可家裡人不支持。在他們眼裡“他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他聽從家人的意見回到西藏,暫時放下了開街舞工作室的念頭。后來考公,也沒能上岸。之后在拉薩一家早教機構做了一年銷售,又在西藏職業技術學院當了一年犯罪心理學老師。

那幾年,他很少跳舞。偶爾在單位宿舍裡跳一跳,自己都能感覺到水平下降得厲害。“以前覺得跳舞是隨時隨地可以做的事,后來發現其實不是。”

“但那段日子也沒有白過。”銷售和教師的經歷,教會了他運營和溝通。更重要的是,家人看到了他的成長——他不再是那個懵懂的學生,創業是深思熟慮之后的選擇。這一次,他們選擇了支持他。

2021年,相識10余年的街舞圈前輩旦增堆珠主動聯系他,提議拉上老相識邊諾,3個人一起在拉薩做一間屬於本土的街舞工作室。

這段緣分要追溯到10多年前。那時候迪瓊剛接觸街舞不久,循著老習慣在網上搜“西藏本地跳街舞最厲害”的舞者,旦增堆珠和邊諾的街舞帖子跳了出來。他試著通過微博聯系上兩位前輩,聊著聊著就熟了,交情也一直延續到今天。

“我們認識已經10多年了,他們那時候就在圈內小有名氣,我非常信任他們,大家理念也相同,一起做這件事,心裡特別踏實。”迪瓊說。

從籌備之初,3人便有著清晰的規劃:讓街舞真正在高原扎根,就要立足本地文化,主打少兒街舞教育。從舞房空間設計到整套教學體系,都堅持把西藏傳統文化融入街舞課堂。

“不能簡單地生搬硬套——比如,跳街舞時穿上藏裝、加入幾段鍋庄動作,就算跟本土文化融合了?當然不是這麼簡單。真正的結合,要從踏入舞房的那一刻起,保持謙遜、尊重他人,從這些細節做起。”這是迪瓊對於本土文化與街舞融合的理解。

但方向敲定后,主要壓力都落在了迪瓊身上。第一道難題,便是場地。工作室租下了一處大場地,但真正用於跳舞的區域還不到一半。剩余空間原本打算用來做傳媒、兒童攝影,可缺少實操經驗,一直沒能運轉起來。等到正式運營才發現,團隊要承擔整塊場地的租金,可產生收益的僅有舞蹈教學區域,房租壓力一下子被放大。

教學與運營也要反復斟酌。當時拉薩多數機構主打低門檻的成品舞教學,迪瓊卻看重孩子的即興獨舞能力,從零搭建這套教學體系,難度不小﹔初期師資緊張,授課基本全靠他一人。加上當地低價競爭泛濫、教學質量參差不齊,而他堅持質價相符。可定價之后,怎麼說服家長、怎麼做推廣、怎麼實現良性盈利,都得一步步摸索。

“做過早教機構的銷售,也當過職校的授課老師,但心裡一直沒放下街舞。現在回頭再看,才發現每一段經歷都有它的意義,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的。”

那一年,迪瓊26歲,從年少時隨性的舞動,到職場裡沉澱下來的成熟,過往所有經歷,都慢慢積累成他經營好這家工作室的底氣。

托舉夢想的地方

現在,屋脊街舞工作室更衣間的木門上,貼滿了老師帶孩子們去各地參賽的照片。“這是在北京參賽,這一站是武漢。這是孩子們去上國外職業舞者的大師課,那位舞者是我們專門請來授課的……”說到這群孩子,迪瓊總是滔滔不絕,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10歲的洛洛,是工作室最早的一批學員,5歲開始跳,已經拿過DCB賽事的冠軍。

他剛來學街舞的時候,十分調皮好動,精力沒處釋放,在家裡、學校都很難管束。接觸街舞之后,舞蹈成了他最好的情緒出口。他的躁動慢慢收斂,整個人沉穩了不少。

在迪瓊眼裡,洛洛身上的反差特別大。上課時活潑外放、張力十足,學舞快,跳舞極具靈氣和爆發力﹔但課外是一個非常有禮貌的孩子,待人說話始終用敬語。

學跳舞飛快的洛洛,卻花了整整2年才慢慢學會熟練系鞋帶。迪瓊對他的教導,不止於跳舞。從日常穿搭到修剪指甲,這些生活中的小細節,洛洛喜歡聽迪瓊說,迪瓊也十分耐心地教他。

拾光工作室

“我覺得我跟同齡小孩最不一樣的是我頭發比他們長很多。”常年參加各地街舞賽事、站上各種舞台的洛洛,確實和同齡孩子不太一樣。學校老師通過報道,了解到他常去全國各地參加街舞比賽,特例准許他留長發。

說到未來,洛洛沒想過太多,但他希望將來也能有一間自己的舞房,帶隊去參加各種比賽。“就像迪瓊老師一樣!”洛洛說到迪瓊的名字時,有點小心翼翼,手卻捏緊了自己的衣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看著眼前這些孩子,迪瓊心裡有期待,也有清醒的自知。“我能做的,就是帶他們出去見識更優秀的舞者、站上更高的平台。說實話,我今年30歲了,也到了自己的瓶頸期,很難再有更大的突破。但這些孩子不一樣,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迪瓊的這份清醒,也貫穿在經營工作室的每個選擇裡。說起創辦初期遇到的最大困難,迪瓊的答案不是錢,而是平衡——在商業化運作和自己熱愛的街舞文化之間,找到一個合適的度。好在合伙的3人一直有一個共識:不能為了賺錢,就妥協。在他們看來,街舞首先是一種熱愛、一種文化,不能隻用金錢來衡量。“當時我們覺得,有能力支付生活開支的錢就夠了,不需要一下子賺很多。”迪瓊說。

如今,工作室已走過5個年頭。從第3年起,經營狀況一點點好轉。那個一直想在街舞商業化運營與文化傳播之間找到平衡點的迪瓊,也慢慢摸索出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2026年5月,在帶隊前往北京參加Battle fresh全國總決賽之前,迪瓊特意帶著孩子們在八廓商城的人流裡即興練舞。傍晚的空地上,人來人往,孩子們在人群前大膽起舞。音樂從商城空間裡激情回蕩,和孩子們的腳步聲、路人的贊嘆聲與笑聲混在一起。迪瓊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十幾年前,他也是這樣——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跟著節奏肆意舞動。(米瑪 玉珍 旦增措杰)

(責編:郝潔、吳雨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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