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劉利平的時候，她正站在樹下，向遠道而來的游客推介那棵“亞洲千年核桃樹王”。

雪域高原的陽光透過巨大的樹冠，打在她的臉上。“有沒有覺得站在這裡很安心？”劉利平問。

劉利平是長江大學副教授，2021年3月，她跟著長江大學承擔的湖北省“十四五”科技援藏項目團隊來到山南市加查縣。

一待就是5年，今年又續了3年。

劉利平割舍不下的，是加查的核桃樹。沿江有核桃樹分布的29個村，她至少走了3遍﹔3657棵古核桃樹，她了如指掌，並為它們建起了身份証、繪制了分布圖。

“我想成為一名守護者。”劉利平說，這些核桃樹，是當地群眾的命根子、金疙瘩，“我們有責任把它們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交給下一代。”

雅魯藏布江畔，千年古樹遇知己，而劉利平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一棵一棵找到

劉利平至今記得，她初到加查，見到核桃樹時的震撼。

沿著雅江，穿行河谷，隨處可見數不清年輪的古核桃樹。蒼勁的枝干在空中伸展，高大的樹冠遮天蔽日。“難以想象，在這麼高海拔的地方，藏著如此規模的古核桃樹群落﹔更難以形容，一個搞園藝園林的人遇到它們，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此前站在講台上，她總怕學生問得太深——那些沒經過實踐檢驗的知識，總是讓她感到莫名的心虛。劉利平坦言，當初來加查，心裡最初想的，也是項目、論文和職稱。

而在此后的5年多時間，劉利平越來越覺得，在不惑之年得遇古核桃樹，於她而言，是一種難得的人生契機。

深入了解，劉利平發現，當地群眾是守著“聚寶盆”、過著窮日子，優質的古樹資源難以轉化為老百姓的收入。更讓她憂心的是，由於缺乏有效管護，老樹不同程度存在樹干損傷、樹根固化、自然衰老等問題。

劉利平決定先從摸清家底入手。

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上，她和當地干部、村民一起，蹚小溪、越山崗、鑽護欄、翻土牆，把分布在深山、河谷、各村房前屋后的古樹一一找到，登記、拍照、定位，並挂上專屬的二維碼電子檔案。

“一次野外調查最多只能連續走4天，身體就受不了了，一輪下來要走3個多月。”經過3輪這樣的走訪調查，劉利平把3657棵古核桃樹都刻進了腦子裡，成了加查核桃資源的“活地圖”。

初來乍到，語言不通，如何打開局面？劉利平隨身的背包裡，除測量工具、標本袋，永遠備著奶糖、小零食。“有時候，一顆糖就能換來一個小向導，找到一棵藏在房前屋后的古核桃樹。”

如今，劉利平不用導航、向導，都可以精准找到這些樹，並能說出它的果子味道好不好，出油率怎麼樣。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些樹。”加查縣林草局局長雲丹次仁說，今年剛剛到任的他，常常要跟劉利平請教如何保護利用古樹資源，正在實施的古樹復壯與保護項目，就請她擔任了技術總監。

如此用心做普查，劉利平有自己的“野心”，她仍要寫論文，不過這次不只是在紙上，而是寫在加查河谷、雅江之畔、雪域高原。

一步一步融入

作為園藝專家，劉利平心裡清楚，利用是最好的保護，得讓這些古樹變得“有用”起來。

在當地群眾眼裡，這些古核桃樹並不稀罕。長久以來，房前屋后、田間地頭，核桃、蘋果、桃子、梨，肆意地生長著，不用人干預，隻靠天收。

所以，當劉利平表示想嫁接核桃時，當地百姓都覺得她異想天開——“核桃樹嫁接，是活不了的。”原來，當地群眾曾嘗試過嫁接，但成活率極低，因此想當然地認為，枝條中空的核桃樹，是不能嫁接的。

弄清楚了原因，劉利平決定兩頭用力。

一頭搞技術攻關。她把書本上的理論和加查的氣候一點點糅在一起，數百組高原對照試驗后，終於摸清了高原核桃嫁接的黃金時機：每年3月下旬到4月上旬以及6月是好時節。反復實操，嫁接成活率從不足三成提升到近九成。

更難的是打破思想這關。

為了找到口感好、殼薄的優株穗條做嫁接，頭一兩年，她吃了不少閉門羹。語言不通，文化隔閡，有的戶主甚至懷疑她別有用心。實在沒辦法，她硬著頭皮一家家做工作，聽不明白就笑，被拒絕就厚著臉皮三番五次地去拜訪。

拉綏鄉崗巴村的桑旦家她去得最多，因為那棵核桃樹結的果子又香又甜。可3年前，她第一次提出要剪一小枝做嫁接時，桑旦和愛人差點把她攆出去。此后，她仍繼續定期去桑旦家，教桑旦嫁接、管護，慢慢取得了夫妻倆的信任，剪取了枝條，完成了嫁接。

經過不懈努力，劉利平從數千株古樹裡篩選出6個適配高原的優良品種，並牽頭建成50余畝標准化採穗圃、育苗基地，填補了山南市高原核桃良種培育的空白。

在奴巧村的荒坡上，小核桃樹正茁壯成長，嫁接成功的枝條粗壯有力，有的已經挂了果。這裡是政府投資建設的千畝良種栽培示范基地，基地的技術員歐珠和次仁在劉利平指導下，從種樹到管護，從嫁接到病虫害防治，已成為“土專家”。

“再過5年，這裡一定郁郁蔥蔥。先看到生態效益，再逐步獲得經濟效益。十年樹木，不能著急的。”劉利平說。

信任，總是在時間中不斷形成、積累和鞏固。

這兩年，劉利平在推廣一種核桃剝皮清洗機，為的是讓核桃品相更好、賣出價格。當地傳統習慣是先捂后敲，折騰七八天，剝出來的核桃黑黑的。

一開始，村民不接受：“核桃一沾水就爛了，不靠譜”。那就拿事實說話，機器放在村集體，動員幾戶先“嘗果子”，結果不僅果殼干淨，果肉也毫發無損，更重要的是節省大量人力。很快，全村都用上了。

如今劉利平進村入戶，可謂如魚得水。村民爭相拉她到家中喝茶，看看自家果樹，家裡產什麼就往她手裡塞什麼，她開設的田間課堂，也坐滿了前來學習管護技術的果農。

有的叫“劉博士”，有的叫“劉老師”。劉利平心裡清楚，以前大家叫“劉博士”，只是個稱呼﹔如今這一聲“劉博士”，有了更多含義。

一生一世守護

劉利平的想法很清晰，加查核桃產業要做大做強，必須一二三產融合發展。一產就是要把核桃種好、賣好，三產就是依托古核桃群落推動文旅融合。

拉崗村的巴桑第一次覺得老核桃樹能成為景點，就是劉利平點醒的。那天她仰頭望著巨大的樹冠，丟給他一句話：“這些樹，要是打造旅游，好得很。”

如今，游客在這棵“亞洲千年核桃樹王”下過林卡，巴桑一年能賺10萬元。

劉利平成了這個小景點的免費推介官，沒事的時候就跟遠道而來的游客介紹古核桃樹，她的專業知識常常讓游客覺得不虛此行。“前兩天，我還成功說服幾位游客在此留宿了一夜。”劉利平說，她的手機裡存了很多給游客拍的打卡照，就是為了他們回去能幫著多宣傳宣傳。

“加查古核桃樹一定會爆火，我有這個信心！”劉利平說，近些年，西藏文旅量質齊升，正從傳統觀光游向深度人文體驗游轉型升級，加查縣也在加強產業規劃，推進全域旅游。

各方正在形成合力——去年10月底，一場電商直播，加查古樹核桃11天賣出近兩萬斤。今年，山南市農業農村局駐村工作隊還幫著對接商務部門，待10月古樹核桃熟了，加查古樹核桃即將遠銷尼泊爾。

核桃樹長得慢，產業見效慢，劉利平的性子也在變慢。

剛來時，她做事火急火燎。2021年建核桃研究所，為了趕進度，她和工人們吵過架。那時候她怎麼也想不通——飯后為什麼不趕工，卻要唱歌跳舞？現在她懂了，這片土地有自己的節奏。

2025年，“十四五”規劃項目結項，在縣領導的挽留下，她以柔性引進人才的方式，跟縣裡又續簽了3年。

劉利平也想家。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母親生活不能自理，只能常年住養老院。剛進藏時，兒子才9歲，如今已14歲。即便每年暑假來加查，孩子也只能一個人抓虫子、摘野果、在水溝裡筑壩……

“媽媽以前內向，現在很開朗。”兒子淘淘卻很支持她，“這些樹更需要她。”

“我要再賭3年。”想賭是因為她用5年想明白了一件事：援藏，到底為了什麼？又該留下什麼？

“如果我為自己，目標都達到了，也該回去了。”劉利平快人快語，一雙眼睛亮閃閃，眉宇間盡是堅定，她的生命裡，也早已離不開這些樹。

她想留下的，是古核桃樹永遠枝繁葉茂，是后人仍能在這些古樹下乘涼。（孫開遠 劉維濤 張宇 丹增朗賽 薛瑩 武沛濤 宋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