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隆的六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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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記者是時代的記錄者,而抵達現場,才能觸摸真實。
吉隆“8·26”泥石流災害發生以來,本報記者第一時間趕赴現場,從未離開。我們直面山河的瘡痍、人心的傷疤,更發現了人性的微光、不屈的力量,記錄下一個個閃光的瞬間,這些瞬間裡有災難的印記,有不息的希望,是我們的個人記憶,也是時代記憶的一部分。
一頓熱飯的溫暖
當我再次在應急報道現場吃上志願者做的熱騰騰的飯菜,胃裡又飽又暖,心裡更是充滿感動與感慨。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8月27日臨近中午,在吉隆鎮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我看到院內停著一輛定日縣支援災區的餐飲車,車上有幾個人正在忙碌地淘米、洗菜、切菜。
上前詢問了解到,他們是定日縣人民政府后勤工作人員。原來,在得知吉隆口岸的災情后,定日縣縣委、縣政府第一時間安排7名工作人員組成后勤保障隊伍,趕赴吉隆。
“定日”兩個字,瞬間將我拉回到2025年年初定日6.8級地震抗震救災現場,各行各業支援定日的場景仿佛就在眼前。
猶記得,當時是在定日縣曲洛鄉一個回族老鄉臨時支起來的支援點,我喝到了在地震災區的第一口熱湯。
而這次,在危難之中,曾經受到幫助的人也向別人伸出了援手。“我們也受過災,最知道現在災區需要什麼。我們希望用簡單的餐飯,幫助一些需要的人。”定日縣人民政府后勤工作人員次仁平措嘴上說著,手裡的活兒也不曾擱下。
此時此刻,轉移安置群眾和救災人員能吃上一口熱乎飯,是最能溫暖人心的事,他們也將永遠記得這一口飯菜帶來的感動。
災難無情人有情,面對大災大難,人間煙火總能讓我們重燃希望,它彰顯意義,也照亮前路。
抵達現場的意義
眼前的地形早已面目全非——樹木東倒西歪,本該翠綠的葉子被氣浪吹得灰白,像蒙了一層霜。在堰塞湖現場看到這樣的景象,覺得凡人似粟。但,亦載山河之暖。
(下轉第三版)(上接第一版)
8月28日,我們乘車來到郭巴村,在公路盡頭下車徒步前往堰塞湖所在地。正午1點左右,終於抵達了堰塞湖邊,眼前的景象令人震驚。
拍下堰塞湖的最新畫面,可通信信號斷斷續續,無法發出,直到傍晚6點多回到郭巴村,那些素材才終於“飛”了出去。
返程途中,我對相關專家開展採訪,第一時間傳回最新研判結論,及時向社會發布,回應社會公眾對泥石流災害源、堰塞湖風險的信息關切。
腳已經像灌了鉛,我還在跟同行的記者打趣:“今天一口氣走完了一個月的步數。”話音剛落,后方的通知像一記悶雷——前方存在安全風險,所有記者立即撤回。我腦子“嗡”的一下,第一反應是另一組記者的安危。撥電話,不通﹔再撥,還是忙音。我像熱鍋上的螞蟻,手心全是汗,直到得知他們安全,心才稍稍落地。
這一天,腳是酸的,心是懸的,身體和神經都被揉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紙。
可若再選一次,我依然會邁出那一步。哪怕只是拍下一幀模糊的畫面,也要讓大眾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我們都是逆行者
我趴在一處光滑的岩壁上,腳下懸空著,靠雙臂死死撐在岩壁上方的平台上,上不去也下不來。恐懼漫上來,感覺下一刻就要掉進萬丈深淵。
這時候,消防員尼瑪格桑和同事平措次仁兩人一個推、一個拉,把我從岩壁上解放了下來。腳踏實地那一刻,大腦才慢慢蘇醒過來。
8月28日,在開辟薩勒鄉拉比村通往吉隆口岸的一條新“路”上,這樣的險情數次發生。
這是一條險路。越往密林深處走,山越陡、“路”越窄,幾乎都是沿著山腰線橫渡山體,一側是六七十度的斜坡,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東林藏布大峽谷,只能抓著雜草、灌木甚至帶刺的荊棘借力。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有踏空掉下懸崖的危險。
山一座連著一座,仿佛走不到頭。剛爬過了這處陡壁,又面臨一座懸崖。險象環生的時刻,總有消防員伸手拉一下、扶一把。
同行的消防員次仁塔杰豎起大拇指說:“姐,你體力真好,沒想到能跟著我們走下來。”
看他背著幾十斤重的生命探測儀,在險峻難行的山路輾轉10多個小時,卻沒有一句抱怨或者后退的想法,我忽然意識到:消防員與記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一種人——逆行者。當災難發生的時候,我們都在往前沖——一個是用身體去抵擋危險、挽回生命,一個是用鏡頭和文字去記錄災情、呈現真相——目的不同,方向卻一樣。
感悟守護的力量
在吉隆生活3年的尼泊爾餐廳老板格桑丹增說:“中國,是個強大的國家!”
一名剛剛考上大學的年輕人堅定地說:“我永遠相信中國速度、中國力量。”
說出這話的兩個人,一個跨越國境來到這裡生活,一個即將從山谷走向更遠的地方。他們年齡不同、經歷不同,卻表達了同樣的信任。
8月29日清晨,山霧還沒有散去,我們走進了吉甫村。路旁鮮花盛開,桃樹、梨樹的枝頭綴滿果實。
在安置點,我試著問幾位老人:“請問,你們是拉比村的村民嗎?”
聽見“拉比村”三個字,老人們連聲回答:“拉比,拉比。”隨后,他們指著身邊空出來的位置招呼我們坐下,又一遍遍地說:“喝水,開水。”
這些剛剛被轉移到這裡的老人,自己也在適應陌生的環境,看見遠道而來的我們,首先想到的卻是遞上一杯水,用最朴素的方式撫平了我們的疲憊。
那一天,我對“中國速度”和“中國力量”有了更具體的理解——不只是救援隊伍多快抵達、物資多快運到、轉移群眾多快住進安置點,更是與災情賽跑,也與群眾心中的不安賽跑,讓經歷險情的人盡快吃上一頓熱飯、睡上一個安穩覺。
這次採訪也讓我明白,記者不僅是在記錄現場,也會被現場重新提醒:一個國家的速度,要抵達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一個國家的力量,也會從無數普通人的善意、守望和信任中生長出來。
為萬千關切找個出口
滿目瘡痍的廢墟之間,一隻毛絨兔子玩偶靜靜躺在淤泥中。它或許曾是孩子掌心的溫柔陪伴,是平凡日子裡最簡單的快樂,卻不幸留在了災害現場。它原本潔白的絨毛早已被泥漿浸透、裹滿塵土,變得灰扑扑、臟兮兮。后來,它被人洗干淨,毛絨表面還帶著水漬塌陷后的痕跡,懷裡抱著一顆紅色愛心。
8月31日,距離口岸1.7公裡的吉隆藏布岸邊,消防救援人員把我叫過去看那隻兔子玩偶,沒說多余的話,轉身繼續彎腰搜尋。
我們這些天在災區見慣了泥漿、斷樹、損毀的房屋,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硬,可是一隻兔子,輕輕一碰,所有情緒都塌了。
更觸動我的,是現場那些面孔稚嫩的消防救援人員。他們中有些人不過二十多歲,卻沖在最危險的地方。我問一個年輕的消防員:“回去后需要心理疏導嗎?”他一邊搜尋一邊說:“我們早已經習慣了,可是我們也多麼希望奇跡出現。”
他沒有抬頭,語氣平靜得讓人難受。
第10天了,搜救仍在繼續。
我們都有要堅守的陣地
從到達吉隆那天開始,我和同事歐珠次仁每天最早趕到G216國道即將打通的最前沿,問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距離口岸還剩多少米?”
搶通路面是厚厚的淤泥,一側峭壁危岩,一側激流深槽。路在每天一寸一寸向前推進——
8月29日,距國門1.8公裡。晚上下大雨,搶險更難了﹔
8月30日上午,吉隆藏布水位上漲,挖掘機被淹,大家都著急﹔
8月31日,搶通沖刺,距口岸1.1公裡﹔
9月1日中午,不足1公裡。一米,再一米﹔
9月2日,上午10點,8天7夜,晝夜不停,路,終於通了!那一刻,我百感交集,眼眶發熱。
救援人員、物資、裝備,終於能從陸路通道挺進受災核心區了。
我和歐珠次仁一邊直播一邊徒步走進去。來到吉隆口岸受災核心區,看到一面五星紅旗,在風裡飄揚。那是國門曾經的位置,眼前的廢墟讓人心裡發沉。
可廢墟之上,救援人員一直在。搜尋,清淤,爭分奪秒。沒有人停下。
旗幟還在,希望就在,我們都有要堅守的陣地。
那晚,我把在受災核心區拍攝的出鏡視頻分享到朋友圈,配了一段話:
“堅守這麼多天,親眼看著道路一米又一米地通到國門,心裡的一樁心願,也算圓滿了。致敬所有堅守在這裡的救援人員,願山河無恙,願所有人平安。”(王香香 扎西頓珠 馬曉艷 權文娟 歐珠次仁 拉巴卓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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