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旦格桑:把跑道鋪進羌塘草原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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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對,我是土旦格桑!”
那曲市特殊教育學校的操場風很大,土旦格桑把手機貼緊耳邊,才聽清對面的話——是集訓通知,他的學生拿到了去遼寧參加殘疾人運動員集訓的入場券。
“不容易啊老師,你們這麼多年的付出沒白費。”風裡的話音斷斷續續,卻字字刻進心裡。
空氣裡隱約飄著塑膠跑道被陽光炙烤的氣息。12年,他把跑道鋪進羌塘草原深處,讓孩子們跑向了更遠的地方。
“我這個老師沒白當”
在那曲市特殊教育學校,沒人不知道土莫(土旦格桑的小名)老師嚴格。
“老師最常跟我們念叨的就是要多讀書。”索南加參劃開手機裡的讀書打卡群。這是土旦格桑牽頭建的,每天要在群裡打卡手語學習和閱讀心得。
而這位如今能帶著孩子們堅持讀書打卡的老師,2014年畢業后考進那曲市特殊教育學校時,還曾因為沒有特教基礎慌了神,自學的手語懸在半空又慌忙落下,看著滿教室的孩子不知從何說起。
后來,他逐漸明白過來:做特教老師,手語得練,專業得補,但最該琢磨的,是自己到底能為這些孩子做些什麼。
真正拉近他和孩子們距離的,是體育。
一節課上,土旦格桑放了2004年雅典奧運會劉翔110米欄奪冠的視頻。屏幕上,劉翔沖刺、跨欄、撞線,安靜的教室一下子炸開了鍋。
他站在教室最前面,看著一屋子亮起來的眼睛,突然懂了:書本講不明白的東西,跑道可以。
從那一天起,操場成了他們的第二課堂。
為了教好體育課,土旦格桑的床頭漸漸堆起半人高的專業書:殘疾人體育、康復訓練、特教心理,一本挨著一本。
索南加參是“運動小分隊”的一員。他白天視力很差,看不清路,土旦格桑卻發現這個男孩四肢修長有力,是練長跑的好苗子。
白天光線強,看不清跑道,土旦格桑帶他去配墨鏡﹔訓練計劃讀起來費勁,就買來錄音筆,一句句錄下來,讓他慢慢聽。
400米跑道,一圈又一圈,索南加參越跑越快、越跑越遠。
今年5月,2026年全國殘疾人田徑錦標賽(上饒)暨名古屋亞殘運會選拔賽上,索南加參奪得男子T20級1500米決賽項目的金牌,這是西藏在全國殘疾人田徑賽事中斬獲的歷史首金。
“我這個老師沒白當。”土旦格桑欣慰地笑了。
“我一抬頭就看見了星星,還是最亮的那顆”
多吉措姆出生在那曲市色尼區那瑪切鄉的草原上。小時候,她覺得天地那麼大,一輩子也跑不到邊。
8歲時意外摔傷,頸脊髓神經受損導致癱瘓,胸部以下無法活動,不得不長期臥床。
漫長的日子,她的世界隻有一張床、一扇窗。
但女孩很有韌勁。上不了學,她跟著電視一字一句自學普通話﹔需要復健,她把自家院子當成操場,撐著輔助架一點點活動身體。
2019年夏天,那曲市特殊教育學校針對重殘兒童組織送教上門,土旦格桑遇見了15歲的多吉措姆。看著院子裡土地被拐杖尖戳出的深深淺淺的窩,土旦格桑打定主意,這個孩子他得管。
他給多吉措姆找了市裡茶館收銀的工作。2024年底,多吉措姆還清了家裡3萬多元治病欠款。可土旦格桑每次去茶館,總覺得可惜——她不該被框住。
一個念頭在土旦格桑心裡扎了根:搭起一支能扎根在本地的專業康復隊伍,讓孩子在家門口做康復。
他組建了一支民間公益康復小隊,自費培訓8名本地大學生和殘疾人家屬。2025年8月,在殘聯和衛健部門推動下,小隊整體並入本地一家藏醫院康復科,那曲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專業康復陣地。
有了康復救助資金和醫保特殊門診等政策兜底,他把多吉措姆接去進行系統康復治療。
數月的專業康復后,多吉措姆肢體能力穩步恢復,土旦格桑又有了新想法:讓多吉措姆往輪椅競速運動員的方向發展。
打電話給多吉措姆的家人征求意見,電話那頭立馬應了下來。多年相處,土旦格桑對這個家庭來說,不只是一位老師,更像拿主意的大家長。
12年來,和多吉措姆一樣被幫助的孩子有多少,他早已記不過來了。
“別人抬頭看不見星星,我一抬頭,就看見了最亮的那一顆。”多吉措姆常想,如果沒有遇見土旦老師,她的人生不會是現在這樣。
2026年初,土旦格桑花了8000多元工資為多吉措姆購置了一輛電動輪椅。她攥緊操縱杆,輪椅輕輕向前滑出去。身后傳來老師的笑聲:“多吉措姆,自由飛翔吧!”
“把這條跑道鋪得更寬更遠”
這些年下來,土旦格桑胡須濃了,頭發少了,身材有點發福。熟悉他的人知道,這是常年操勞熬出來的。
2024年西藏自治區殘疾人體育運動協會成立后,他更忙了。手機裡上千條未讀消息,家長的顧慮、孩子的求助、賽事對接、公益籌備,24小時隨時有人找。
“成立協會,就是想聚更多力,把這條跑道鋪得更寬更遠。”土旦格桑說。
這是土旦格桑協助成立的西藏首個殘疾人社會體育組織,使得原本零散的殘疾人體育實踐從此有了全區性社會組織陣地。
雖然有了陣地,但高壓的工作、拮據的條件,一撥又一撥年輕人帶著熱血來,又選擇離開。
土旦格桑也不是沒動搖過。辦殘疾人賽事難度高、風險大,回報和付出不成正比。外界有誤解,他不多辯。只是那些熬到天蒙蒙亮的深夜,他也忍不住問自己:這件事到底能走多遠?
可只要一站到場邊,所有猶豫就散了。看見孩子們往前沖刺,紅白跑道在眼前鋪開,越過操場和校園,越過草原和山巒,沒有盡頭。
沿著這條跑道往前走,許多事已經不一樣了。
殘疾人體育越來越受重視。自治區與多地市依托公共場館辦殘疾人運動會,賽事體系從無到有。協會幾名拔尖運動員要去遼寧參加更高級別的集訓選拔,西藏殘疾人運動員有機會站上世界殘奧的競技場。跑團裡多了很多健全年輕人報名,清晨的跑道上,大家肩並著肩,沒有什麼分別。
路越走越寬,可土旦格桑心裡的事沒少:特殊教育學校的孩子們很少出門,要帶他們來拉薩研學﹔有個在拉薩陪孩子康復的媽媽丟了工作,他得幫忙再找﹔那曲康復中心成熟了,他盤算著再送幾個孩子過去學習。
一樁樁事壓在肩頭,他腳步越走越急,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數。
妻子從不多言,裡裡外外打理得妥帖。她明白,他忙的從來不是一個小家的日子。
清晨6點半,手機准時震起來,群裡孩子們開始早讀打卡。他靠在床頭看完,敲下“很好,繼續加油”6個字,掀開被子起身。
推開門,那曲的風帶著夜裡未散的涼意。太陽沒完全冒頭,淡淡的晨光已經漫上跑道。
新的一天開始了,土旦格桑繼續大步向前。(琅青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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