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山間水泥步道拾級而下，平措次仁推開一扇鐵門。門后，景區的車流人聲戛然而止。

陽光穿過密匝匝的柳叢，在尼洋河面留下細碎的金斑。河水穿谷而過，兩岸綠浪層層疊涌，淺灘沙洲上，幾隻水鳥低低掠過水面，翅尖點起一圈微瀾。

這是60歲的平措次仁守在河灘邊的第12個年頭。

巡護員平措次仁守護的尼洋河灘。徐馭堯攝

每天清晨，他踏著還凝著露氣的濕土上路。長柄垃圾夾握在手中，粗布麻袋搭上左肩，黝黑的面龐上刻著高原風霜的痕跡。

眼前的蔥蘢，是一寸一寸“守”出來的。早年間，尼洋河灘沙土裸露，秋冬風起時流沙漫天，夏天汛期一到，河水又肆意沖刷沙岸和農田。“那時候沙洲上沒幾棵樹，風一吹，眼睛都睜不開。”平措次仁說。

防風固沙，先從栽樹開始。村民們自發在河灘上刨坑，一棵棵柳樹扎下根，綠意的種子就這樣落了地。

村裡推選濕地巡護員時，生在河灘、長在河畔、做事踏實的平措次仁高票當選。“大家把這片河灘交給我，我就一定要守好。”一句朴實的承諾，他用了12年去兌現。

護林的事，他從不心存僥幸。前不久巡護，他在臨河草甸發現一枚尚未熄滅的煙頭，離柳林不過幾步。高原河谷風勢猛，一點火星順著干草蔓開，整片林子都懸。他快步上前，鞋底碾滅殘火，捏起煙頭收進麻袋，又蹲下身扒開腳邊枯草，順著風向反復翻看——確認再無星火復燃的可能，才直起身子繼續往前走。

河灘不處處有路。被河水隔開的沙洲，他劃著牛皮船過去。這隻船是他親手鞣制牛皮、一針一線縫成的，船身不大，卻穩穩馱著他在水上來來往往。

起風時河面浪涌，他把船推下水，側身坐定，木槳入水，一下，又一下。船身在波光裡輕輕晃蕩，他順著水流挨個靠近孤立的沙洲，目光掃過灘上草木，看見水面漂浮的垃圾便探身撈起。高原的日頭沒有遮攔，一趟水上巡護下來，后背早已洇出一片汗漬。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晒，在他的脖頸和手背上留下了分明的晒痕。

雅尼國家濕地公園風景如畫。人民網記者 次仁羅布攝

在雅尼濕地，像平措次仁這樣的專職巡護員共有75人。他們背著裝備走進河谷深處，用腳步丈量每一寸灘涂。日復一日，這片高原綠洲在他們的守護下重新舒展出生機。

“在立定村，護河愛綠早就成了大家的自覺。”平措次仁說。放牧穿行時，村民趕著牛群特意繞開新插的柳條，見牲口湊過去啃，牛鞭在空中“啪”地一響，把貪嘴的家伙趕往遠處草甸。閑時三三兩兩到河灘遛彎，彎腰撿垃圾，早已成為老少皆有的習慣。

去年深秋，候鳥南遷。幾位村民沿河散步，在水草叢裡發現一隻折翅扑騰的水鳥。怕驚擾到周邊的候鳥群，他們屏住呼吸，隔著灘涂遠遠觀察，隨即撥通了村委會的電話。林業部門救援人員及時趕到，這隻折翼的生靈，不久后又振翅飛回了高原的藍天。

“河谷養活了我們一代又一代人，守好這片水土，人和自然才能長久共生。”平措次仁說。

夕陽斜照，河水潺潺，柳影婆娑。一段由眾人共同書寫的生態故事，正沿著尼洋河畔，一年一年地往下續寫。（吳雨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