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 生生不息
——那曲市尼瑪縣藏羚羊“大產房”的守護與見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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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鏡頭拉遠,是綠意漸起的羌塘腹地﹔鏡頭推近,是尼瑪縣草原上密密麻麻涌動的褐黃色身影。
“尼瑪”,藏語意為“太陽”,這座以“太陽”命名的縣,是羌塘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核心地,此刻正是全國最大的藏羚羊“產房”,5月至7月產羔期內,縣域藏羚羊種群已突破20萬隻。
2013年,陝西省動物研究所科考團隊在那曲市尼瑪縣榮瑪鄉,發現藏羚羊第一大產仔地。目前該區域藏羚羊的種群數量已達12萬隻以上。
此外,尼瑪縣阿索鄉還有一處著名的藏羚羊產羔地——最德草原,這裡是常年“定居”於尼瑪縣境內的藏羚羊產羔點,藏羚羊種群數量已超過3萬隻。
但,這片土地要講述的,遠不止這些數字。
守住干預邊界
盛夏的最德草原,清風拂過淺綠草甸,多條溪流發源於此,穿梭在平均海拔約4700米的開闊高原之上。
阿索鄉吉魯管護站,便扎根在這片生靈繁衍的熱土上。
“這是從‘磨磨魯果’河裡救回來的。羊群過河時,這隻幼崽陷進水裡,出不來。”在吉魯管護站小院裡,副站長嘎瑪朗多半蹲身子,手捧奶瓶,小心翼翼地給一隻剛出生不久的藏羚羊喂奶。
這樣的幼崽,站裡每年都要撿回幾隻,喂養三四個月,小羊長出厚絨毛、體魄強健,便會自己回歸種群。
羌塘高原的生機,溫柔與殘酷共生。陸地有狼群、雪豹、猞猁等天敵潛行伺機,空中鳥類盤旋窺探,時刻考驗著新生幼崽的生命力。
“地面天敵,我們能驅趕﹔空中的威脅防不勝防,時常有落單幼崽被叼走。”無力與心疼讓嘎瑪朗多眉頭微蹙,“剛參加工作那會兒,看到這種場面,心裡就難受。”
老人們勸他:“不要太傷心,也不要試圖去改變。它們今日在這裡叼走了一百隻,來年這片草原便會新生一千隻。”
嘎瑪朗多眉頭舒展,“最初我隻當這是寬慰的話。后來我懂了,這些話是高原代代相傳的生存智慧。萬物存亡興衰,皆有自然規律。守護生命,更要敬畏、尊重自然,守住干預的邊界,才是對這片土地最長久的守護。”
這份通透,刻在他布滿傷痕的雙手上。
29歲的嘎瑪朗多,雙手的紋路裡欠著洗不掉的黑漬,手背上長短不一的疤痕微微泛白。
他輕輕摩挲右手上一道稍長的疤痕,“三年前,有隻雪豹闖進鄉合作社羊圈,咬死了數十隻羊。”
嘎瑪朗多和四名管護員聞訊趕到,計劃將雪豹裝進籠子、安全轉移到深山棲息地。但在抓捕過程中,雪豹狠狠咬住了他的右手。
“當時就是一個洞,血往外冒。”嘎瑪朗多輕描淡寫地說。
“害怕嗎?”
“不怕。”他沒有一秒停頓,眼底漾起更深的笑意。
“不痛嗎?可能危及生命,也不怕?”
“痛!前半個月,晚上疼得睡不著。”面對記者的追問,他語調陡然提高,隨即又緩和下來,“但不害怕。那一刻,雪豹比我們更恐懼。它理解不了我們的善意,只能憑著本能自衛。想到它的慌亂無助,我隻惋惜我們無法溝通。”
近十年管護生涯,嘎瑪朗多見慣了草原物種競爭的殘酷,但他的守護一向平等。
“在我們眼裡,所有生命沒有差別。見到需要救的,就救。”他補充道,“但動物的世界,我們不管,也不該管。”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份有度的守護,有了最直觀的回響。
今年7月,陝西省動物研究所科研人員到阿索鄉藏羚羊產仔核心區域開展動態監測,結論清晰:高寒草甸生長狀況良好,為藏羚羊產后恢復提供了充足的食物來源和水源保障。
人為守護托底、自然節律存續,“太陽”之縣的高原沃土,正年年見証藏羚羊種群的繁衍壯大。
筑就繁育港灣
2015年起,羌塘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優化管護架構,一所所標准化管護站扎根荒原,專職管護員正式上崗值守。藏北高原織就起一張網格化、全覆蓋的生態防護網。
彼時,嘎瑪朗多主動報名,成為保護區首批管護員之一。
這份堅守,是個人初心,更是家風傳承。
在專業管護體系建立之前,草原上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動物。嘎瑪朗多家曾救助過一隻走散的小藏羚羊,一起相處近四年。
“阿媽在院子裡給它搭了窩,每天都喂鮮奶。久而久之,它隻認阿媽,隻吃阿媽喂的東西。”嘎瑪朗多介紹,長大些后,藏羚羊白天外出,傍晚准時歸來,成了家裡特殊的一員。
可野生動物,終屬於曠野山川。某天傍晚,熟悉的身影遲遲未歸。嘎瑪朗多的母親日日等候、四處打聽,在草原上反復尋覓,一個多月的等待無果,才慢慢放下牽挂。
這段兒時記憶,在嘎瑪朗多心底埋下了守護生命的種子。
一代人的朴素善意,一代人的初心接續。
如今,尼瑪縣建成11座管護站,135名專職管護員常年奔走巡線,打擊盜獵行為、救治受傷動物、修復棲息地,把生態保護的職責落實在每一處角落。
駐守在榮瑪片區的措羅木管護站,在藏羚羊遷徙季來臨前便要忙碌起來。
“每年藏羚羊都要跨越‘森隆’河進入無人區深處產仔,返回時幼崽容易陷進河裡。”措羅木管護站副站長阿旺羅珠說,“早些年,管護站每年要救助四五十隻落水幼崽,后來我們在河上搭建了近5公裡的簡易橋梁,現在每年救助數量不超過20隻。”
針對藏羚羊遷徙、惡劣天氣、人獸沖突等各類情況,尼瑪縣各管護站開展了形式多樣的救助措施——在不影響藏羚羊遷徙路線的前提下,在途中一些較寬的河溝上架設木板便道﹔救助落水的藏羚羊幼崽,悉心喂養至成年后放歸無人區﹔在寒冬大雪天氣,調撥飼草料投放到野生動物出沒較頻繁區域,確保藏羚羊、野牦牛等食草動物食物充足。
在藏北更廣袤的土地上,“天空地”一體化的立體監測網絡系統正在運行。衛星遙感、無人機航拍、地面定點觀測相互配合,全天候守護藏羚羊遷徙路線與棲息地。與此同時,那曲市依托“生態管護+就業惠民”模式,越來越多的牧民被選聘為生態管護員,變身“草原守護者”。
從牧民自發的溫情守護,到管護隊員精細化巡護,再到科技賦能的全域管控。一代又一代高原人堅守在這片太陽之域,以細碎善意匯聚成守護力量,為20萬隻藏羚羊筑起安穩的繁育港灣。
見証生命奔涌
深耕尼瑪縣宣傳文化系統21年,深入無人區記錄藏羚羊遷徙、產仔盛況,是達瓦多吉近十余年裡最庄重的“夏日約定”。
“一直都多,而且最直觀的感受是,每年前來產仔的羊群數量都在增加。”當被問及榮瑪片區的藏羚羊種群狀況時,達瓦多吉的回答幾乎沒有猶豫。
他的手機裡存著今年剛拍下的畫面,長焦鏡頭拉近整片山谷,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影晃動,遠看如一片涌動的褐色潮水。“說實話,第一次看到這個畫面甚至有點密集恐懼症,滿山遍野,全是反光的羊背。”他笑著形容那種視覺沖擊。
但這份“不適”很快被“拍攝的舒暢”代替。達瓦多吉說,在無人區的曠野上,成群的藏羚羊奔涌而過,兩公裡外就能聽見它們蹄子叩擊大地的“嗚嗚”聲,低沉如悶雷,竟將無人機螺旋槳的嗡鳴完全淹沒,拍攝不會驚擾到敏感的生靈。
十余年間,達瓦多吉每年至少3次深入無人區,每次駐守約半月。前年,他第一次拍到了一隻通體雪白的藏羚羊﹔去年,這個數字變成了五隻﹔今年,他記錄下了長達22分鐘的藏羚羊產仔全過程。
“這在藏羚羊中算難產了,正常幾分鐘就能完成產仔,以往我們在茫茫羊群中很難發現。”那些轉瞬即逝的生命初啼,被達瓦多吉定格成永恆。
日復一日地觀測拍攝,藏羚羊的細微差別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雌性藏羚羊返程遷徙時,身上的皮毛會微微泛紅。”
達瓦多吉說,當地老人口口相傳,每年首批抵達榮瑪片區產仔地的藏羚羊群,約百隻規模,且必有一隻雄性藏羚羊領頭開路,后續陸續抵達的羊群,則全部為待產雌性藏羚羊。
談及無人區的工作生活,達瓦多吉笑意溫和,對比今昔滿是感慨。早些年進山條件簡陋,沒有固定居所,團隊只能借住牧民家中,食宿不便、物資匱乏,艱苦是常態。如今借住在管護站,設施完備,物資充足,隨身攜帶的衛星電話,也為無人區作業筑牢了安全防線。
“現在完全不覺得苦了。”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真正苦的是那些管護員,我們只是旁觀者,他們卻是守護者。”
藏羚羊遷徙之路危機四伏,狼群、棕熊等天敵始終潛藏在周邊。每一次羊群遷徙,管護員都會沿線巡護、動態值守。一旦發現落單、體弱的小藏羚羊,第一時間驅車救助。如今管護站摩托車、皮卡車的普及,大大提升了救援效率。
但自然法則終究難以完全干預,部分體弱、殘疾的幼羊,終究難逃天敵捕獵的命運。
“這是大自然的優勝劣汰,雖然看著殘忍,但也正是這種自然篩選,讓藏羚羊種群不斷優化,種群得以良性繁衍、代代強盛。”達瓦多吉說。
從青絲到鬢角染霜,達瓦多吉用無數個盛夏的荒原堅守,見証著藏羚羊種群在這片以“太陽”為名的土地,歲歲繁衍、年年繁盛。(萬靖 米蘭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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