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風拂過昌都市邊壩縣縣城對面的東卡山，楊樹、柳樹、鬆樹等在風中搖曳。80歲的旦巴拄著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民族路社區的路口，他瞇起眼，眺望對面的山坡，那漫山的蔥蘢綠意，像一群懂事的“孩子”，正和他無聲地道著早安——那些樹是他一棵一棵從枝條養大的，如今它們長高了，枝椏直直伸向天空，在風裡輕輕朝他招手。

30多年前，旦巴是邊壩縣的一名護林員，每天的工作就是清點被砍伐下來的木材。“看著那些躺著的樹木，心裡空落落的。”他說。於是，他開始種樹。

第一批樹苗種在縣招待所的院子裡，沿著水溝栽了十幾棵。他每天澆水，看著嫩芽冒出，心裡有了著落。

后來，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東卡山。這座從縣城裡抬眼就能看見的山上，隻生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像一塊等待被綠意填滿的畫布。

沒有樹苗，他就砍下老柳樹、老楊樹的枝條，截成小段泡在水裡。等枝條在水裡長出白嫩的根須，他就背著一捆捆枝條上山，一棵一棵種下去。

水源在山頂上，他又找來水管，順著山坡把水引下來，給這片山接上了“血脈”。

此后的數十年時光裡，旦巴每年春天種苗，夏天澆水。冬天是最苦的，由於草少，牦牛會啃樹苗，他就日日坐在山坡上守著。妻子次仁拉姆心疼他，也跟著上山，兩個人在寒風中，看著那些細瘦的枝條在風中搖晃，慢慢長大。

“它們跟我的孩子一樣珍貴。”旦巴說。

女兒扎西巴姆小時候不懂，隻看見父親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滿身泥土，手指裂著口子。后來，她長大了，看到那片山坡已是楊樹挺拔，柳樹婆娑，鬆樹蒼翠。這一刻，她明白了父親做這件事的意義。

2016年，旦巴查出患有高血壓和冠心病。有一次，他暈倒在山路上，手裡還攥著澆水的桶。但他好轉后，依舊拄著拐杖往山上跑。

“這個習慣，改不掉了。”旦巴說。

2022年，他隨女兒一家搬到民族路社區。看見路邊光禿禿的，他又坐不住了。只要有平地、有水源，他就種樹。麥曲河右岸種了，社區路旁也種了——他的“孩子”，從山上“長”到了城裡。

讓扎西巴姆驕傲的，是父親種樹的習慣也影響了自己的兩個女兒。大女兒卓瑪永西小時候常跟爺爺上山，跟著他挖坑、澆水、扶樹苗，看見有人搖樹苗，馬上跑過去叉著腰喊：“樹是我爺爺種的，你們不能破壞！”小姑娘說這話時，昂著頭，臉蛋紅扑扑的，那股較真的模樣，和旦巴當年蹲在樹苗旁防牛羊的神態像極了。

30多年前的那片荒山，如今已是鎮上的東卡露營基地。帳篷搭在樹蔭下，風穿過樹葉像在低語。負責人貢秋多吉說：“多虧旦巴老人種的樹，不然哪有今天的林卡。”基地裡，3個村民有了工作，每月最高能拿5000元工資。那些樹，替老人養活了鄉親們。

5年來，邊壩縣7000多名護林員接過旦巴的鋤頭，種下了166.48萬株樹苗，旦巴經常到現場給大家傳授種樹訣竅。時至今日，這位80歲的老人，依然每天早早起床，拄著拐杖在縣城街道上慢慢踱步。看見樹苗被風吹歪了，他就停下來，彎下腰，把土培實，把枝條扶正。

“以后就算我不在了，這些樹還會繼續生長。樹會越來越多，山會越來越綠。”他說。

風過東卡山，滿坡樹葉沙沙響。旦巴用30余年的堅守，在邊壩寫下了最生動的綠色答卷。他種下的從來不只是一棵棵樹木，也是代代相傳的生態理念，更是永不褪色的綠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