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他們成為天路旁的“坐標”
——走近青藏鐵路護路聯防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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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布瑪德護路大隊隊員向經過的列車敬禮。記者 旦增旺姆 攝
青藏鐵路過了格爾木,一路向西。海拔越來越高,氧氣越來越稀薄,車窗外的風景也換了天地。
雪山銜著草原,湖泊嵌在曠野……
另一種風景觸動著列車上的旅客——藏藍色的身影站得筆直,朝著疾馳的列車抬手敬禮。旅客舉著手機抓拍,那個身影卻很快在取景框裡縮小、消失。
日復一日,鐵路護路聯防隊員堅守在這裡,站成了天路旁最動人的坐標。
綠意在蔓延
下了拉那高速,遠遠就能看見那曲市色尼區古露護路聯防大隊。灰扑扑的四合院,靜靜地立在那裡,披著一身風沙。
掀開門帘,50多棵綠植撞進眼裡。一帘之隔,兩種風景。
“現在比人高了。”隊長平措多吉拿手在膝蓋處比了比,“剛種的時候就這麼高。”
2006年,26歲的平措多吉和其他25名隊員來到這裡,守著51.5公裡鐵路。
那時候住的是帳篷,一頂裡面塞五六個人。三班倒,24小時不停。
比帳篷更早的日子,是涵洞。
“風從洞口灌進來,擦擦聲在黑暗裡響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剛迷糊,就驚醒,攥著手電筒坐半天,反復幾次,天就亮了。”過了20年,他還對那些夜晚記憶猶新——提著水壺、帶著糌粑或泡面,條件好一點的帶炒菜,但天太冷,全是涼的。
“全區護路隊員都是這麼過來的。”平措多吉語氣平淡。
2019年,西藏護路營房改造,古露大隊也修了陽光房。
房子新了,隊員們的心思也“活”了。他們把整個營區打理得規規整整,黨建室、信息房、辦公室、廚房、餐廳、儲藏室……一間一間分得清清楚楚。
平措多吉試著提了一句:“咱們弄個小小的生活服務站吧,統一採購些必需品,給大家省點錢。”沒想到全隊都贊成。
也是那年,隊裡一名護路員轉成了專職廚師,換班的人終於能吃上熱飯。
日子從“熬”變成了“過”。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從古露鎮往北170多公裡的措那護路大隊,是個安靜的地方。白天除了風聲和水鳥,什麼動靜都沒有﹔夜裡更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能在這裡待下來的,都得學會自己找點“聲響”。
旺措的方式,是種菜。
2017年,護路隊開始招收女護路隊員。旺措就是其中之一。
園藝專業畢業的她,第一次來到空蕩蕩的院子就開始了“謀劃”。
第一次種土豆,失敗﹔第二次種白菜,失敗﹔第三次種油菜,成功了,黃燦燦一片。
“每一次開花、發芽都是一場勝仗。”她蹲在地上拔草,頭也不抬:“你們看了高興嗎?明年再試試土豆,也許成了呢。”
這些年輕人,把最好的年華“守”在海拔4500米的地方,臉上早早刻下了風雪的印記。可他們到了哪裡,就把哪裡變成了家。
每一個營區的院子裡,都有樹在長,都有綠意在蔓延。
溫暖在傳遞
家安下來了,日子就過起來了。
早晨7點,號聲准時響起。出完操,挎上水壺,護路員們分頭走向各自的巡護路段。遇上雪天,走一趟回來,眉毛睫毛全白了。
巡線是日常,但生活不止於此。
布瑪德,青藏線上海拔最高、條件最苦的護路點。這裡隻有兩個季節:“冬季”和“大約在冬季”。
一場雪過后,往往能埋到膝蓋,布瑪德大隊教導員白瑪扎西說,這地方,雪一落,路就沒了。所以,這裡經常有車子被陷,隊員們要去“救車”。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手凍得握不住拳,就換個人接著推。被困的司機遞來煙,想表達感謝。他們連連擺手,連名字都不留,轉身走進風雪中。
有一年冬天,一個牧民跑了十幾裡路找到隊裡:“我家羊陷進河裡了。”
零下30度,冰碴子割人。隊長益西才旦二話不說,帶著隊員們跟著走,跳進河裡把羊一隻一隻撈了上來。
回去的路上,棉褲凍成了冰筒子,走起路來“咔咔”響。“那一天特別冷。”然后他笑了,“但也特別高興。”
“牧民有事,喊一聲就去,什麼事都干。”不巡線的時候,護路隊員們還幫助周邊牧民剪羊毛、蓋房子、掃雪、割草……古露大隊副隊長索朗仁青說,隊裡每人每月自願拿出五塊錢,“不多,但可以幫到困難群眾”。
陽光房的牆上挂滿了錦旗,一面挨一面,落款都是附近村庄的名字。
剛通火車那幾年,措那大隊隊員們干脆住在野生動物通道旁邊,看見動物往鐵軌方向跑,就護著往通道裡引。一年,兩年……動物慢慢習慣了。
“現在黃鴨成群游,藏原羚安靜吃草,火車過來頭都不抬。”小鬆說這話時,語氣裡滿是驕傲,“動物認路比人快,認了就不改了。”
鐵軌是冷的,人心是熱的。
護路隊員的腳步沿著鐵道線延伸,也延伸進了牧民的帳篷裡。
他們說,住久了,這兒就是家,鄰裡間有事,哪有不搭把手的。
腳步在丈量
布瑪德大隊院子正中,立著一面國旗,風刮得嘩嘩作響,卻始終嶄新、鮮紅、干淨。
益西才旦打開櫃子,幾十面換下來的舊國旗疊得整整齊齊。“每周換一次,風大時換得更勤。”他頓了頓,“房子漏風可以忍,國旗舊了破了不行。”
老隊員白瑪拉杰待得最久。高原的風把他吹到中風、嘴角歪斜,因為常年對著白雪和大風,眼睛見不得強光,說話時,眼淚從墨鏡后淌下來。他說,風大時得扶著欄杆走,雪能埋到膝蓋。卻從頭到尾,沒提一個“苦”字。
總有人問,這麼苦,為什麼不走?
沒人正面回答,但處處都是答案——
古露大隊成立至今,兩名年輕的隊員因公犧牲。后來,大隊建了健康檔案,每一頁都記著輕重不一的高原病。值班室的牆上、宿舍的門框邊、巡線日志的扉頁上,到處寫著“平安”。
每個人都清楚,在這條線上守下去,身體是要付賬的。
措那大隊信息房的牆上,挂著隊員索杰和次旦手繪的巡線圖。崗亭、鐵軌、措那湖的波紋,一筆一筆落在紙上。畫了兩天,手腕都腫了。有人問畫這個干什麼,次旦說:“設備會壞,電會停,心裡的圖丟不了。”
小鬆在湖邊守了20年,和家人聚少離多。問他為什麼還留著,他看著遠處的湖,沉默了很久:“也不知道是路需要我,還是我離不開這條路了。”
這句話,像是回答,又像是問自己。
益西才旦兩歲的兒子也在這裡。布瑪德太偏,沒人照看,只能帶在身邊。風大的時候,他就趴在窗邊看院子裡的國旗。他還不太會說話,但已經知道列車的鳴笛聲,認得隊員們黝黑的笑臉。
20年了,風還在刮,旗還在飄。他們還守在鐵道旁,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不是一天,是20年。
火車呼嘯而過,窗外閃過藏青色的身影:面向列車,庄嚴敬禮。(旦增旺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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