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世界難題”,貢獻“中國方案”——
550公裡凍土禁區,安全馳騁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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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工作人員在使用國產0級軌道檢查儀進行軌道測量。 邊紅光 攝
“有昆侖山脈在,鐵路就永遠到不了拉薩。”1982年,美國旅行家保羅·泰魯曾這樣斷言。
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青藏高原,橫亙著550公裡的全球規模最大、地質最復雜的連續多年凍土帶,曾被全球工程界視為不可逾越的“鐵路禁區”。
如今,昆侖巍峨依舊,凍土靜臥如初,但鋼鐵長龍已穩穩托起萬千車輪。
2006年7月1日,青藏鐵路全線通車。
20年后,這條世界屋脊上的鋼鐵動脈,以100公裡/小時的運營時速,創下通車20年無凍土病害引發安全事故的紀錄,為全球凍土鐵路樹起前所未有的標杆。
難題——
凍土曾困住高原鐵路
新中國成立后,青藏鐵路數次上馬、又數次擱淺,症結隻有一個——凍土。
什麼是凍土?簡單說就是含有冰的岩石和土壤。它和普通土地截然不同,常年冰封、隨溫而變,像一塊時刻呼吸起伏的“凍豆腐”——冬天凍得脹起來,夏天化得塌下去,難以把控。
凍土呼吸起伏的背后,是溫度每升高0.1℃,地基沉降風險便成倍上升的嚴酷現實。
歷史上,也有不少國家試圖挑戰凍土:俄羅斯西伯利亞鐵路穿越凍土區段已逾百年,但部分區段至今限速僅25至40公裡/小時,凍土病害仍不斷發生﹔加拿大育空地區凍土鐵路受凍脹、融沉影響,路基持續失穩,每年都要投入大量資金持續養護整治……
這些看似無法逾越的障礙,在青藏鐵路上被一一克服。
“國際上沒有可借鑒的經驗,我們就一點一點摸索。”中鐵十二局養護公司副總工程師、“西藏工匠”高錢勝已經扎根凍土養護一線15年。
20年來,無數像高錢勝一樣的鐵路養護人,扎根安多、風火山、唐古拉山等雪域一線,在無經驗、無模板的空白中自主攻堅、迭代創新,摸索出一套完全自主可控的中國凍土養護技術體系。
“國外思路是壞了再修、被動補救,我們從一開始就換了賽道。”高錢勝一語道破青藏鐵路20年零事故的“秘籍”。
敢為——
與凍土過招的20年
換了什麼賽道?
列車駛入可可西裡,旅客常會看到一幅奇景:鐵軌兩旁,一根根灰色金屬棒斜插在地面上,間距均勻、排列整齊,像列隊的士兵。
這不是什麼裝飾品。它的學名叫“熱棒”,是我們克服凍土問題的秘密武器之一。
熱棒全長約9米,地下埋入6米、地上露出3米,冬季地溫高於氣溫時,它能持續抽離地下凍土熱量散入空氣﹔夏季則依靠單向傳熱特性,阻斷地表熱量向下侵入凍土層。熱棒就像是凍土的“冰箱”,常年鎖定地下低溫環境,從根源杜絕凍土升溫融化。
與凍土較量了15年,高錢勝把凍土的“脾氣”摸熟了:“凍土是‘治’不住的,我們需要學會跟它相處。”
怎麼相處?青藏鐵路上的養護工人們在科研人員的幫助下,摸索出了一套“控溫保凍、隔水穩基、主動預防、精細值守”的養護經驗。
這期間,養護理念也經歷了深刻的演變。“早期,我們試圖通過降溫等措施維持現狀,讓凍土不要發生變化,后來我們的思路轉變為——不僅要減緩沉降,更要適應變化,採取具有可逆性的工程措施,讓已經變化的路基恢復原狀。”高錢勝說。
“冬病夏治”——這個中醫理念被巧妙移植到了高原鐵路養護之中。
“夏天是高原融沉高發期,也是凍土養護的黃金窗口。”有著18年“實操”經驗的中鐵十二局集團鐵路養護工程有限公司工程管理部副部長劉守亮說,每到夏天,他和班組工友會集中疏通路基排水、清理淤堵溝渠,修補破損保溫護道、封堵路基裂縫,從源頭減少融沉隱患﹔冬季則盡量不擾動路基主體,僅微調軌道幾何尺寸,避免低溫加劇凍土凍脹。
人工精細化巡檢整治之外,一套全天候智能監測網絡,為凍土線路再加一層安全防線。
青藏鐵路沿線布設了上百組標准化凍土變形監測斷面,地溫、凍脹、沉降傳感器24小時實時監測。工作人員通過數據對比分析,預判凍土上限變化、路基變形趨勢,實現病害早發現、早干預。
養護手段也在不斷升級,早期依靠“道尺”手工量,如今設備不斷更新,最新的0級軌道檢查儀,能自動採集數據、生成維修建議。
“這些檢測設備全部實現國產化,為我們安全開展線路養護帶來了十足底氣。”劉守亮說道。
守護——
與凍土賽跑的日與夜
監測儀器可以提前預警,但不少凍土病害埋藏於路基之下、隱蔽性極強,細微變化難以被設備完全捕捉,要化解潛在重大險情,終究離不開養護工人徒步巡檢時的火眼金睛。
2021年9月16日上午9點45分,扎加藏布至雪查瑪區間。
劉守亮帶著維修工區的人徒步巡檢。走到K1446+870時,他驟然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前方的鋼軌上——道心位置的道砟明顯下沉了一塊。他立即蹲下身仔細查看。
那一刻,劉守亮的后背瞬間冒出了冷汗。
“列車一旦通過,極可能引發晃車甚至脫線事故。”干了18年鐵路養護的劉守亮,太清楚這背后的危險意味著什麼。
劉守亮第一時間撥通調度中心電話,果斷申請封鎖線路、清理懸空道砟、排查滲水通道、分層填筑夯實——全員輪番作業,晝夜堅守。連續奮戰后,陷坑根治,線路恢復通車。
在劉守亮18年的養護生涯裡,這樣的驚險時刻不止一次。凍土病害最大的特點就是“隱蔽性強、爆發突然、危害性大”,平穩的線路表層之下,隨時可能發生凍土消融、土體掏空。
“格拉段養護沒有僥幸,每一次徒步巡檢、每一次尺量核查,都是筑牢行車安全的第一道防線。”如今,劉守亮仍然奔忙在鐵路養護的第一線。
在高錢勝和劉守亮奮斗過的安多養護車間,年輕人越來越多,平均年齡隻有30多歲。
他們接過前輩的扳手與測溫儀,也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凍土契約”:在零下30℃的凌晨校准熱棒傾角,在海拔4700米的風雪中反復調試傳感器精度……他們把青春釘進鋼軌,用奮斗譜寫人生。
20年,零重大安全事故。這個“零”字,是數千名養護人在零下30℃的寒夜裡一次次俯身、一遍遍敲擊、一趟趟巡查換來的。
有人從通車守到了今天,鬢角已白﹔有人剛上高原,臉龐還帶著稚氣。但都做著同一件事——用青春和腳下的凍土“較勁”。
回看保羅·泰魯那句斷言,20年過去了,昆侖山脈還在,550公裡凍土還在。
但火車不僅到了,還穩穩跑了20年。
當列車平穩駛過唐古拉山口,汽笛聲在雪山之間回蕩——穿過可可西裡曠野,穿過藏羚羊遷徙的橋孔,穿過熱棒陣列守護的路基,一直傳到安多養護車間每個人心裡。
這聲聲汽笛,是對所有扎根高原、攻堅凍土的守護者,最動人的回響。(王雅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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