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館存古韻 堅守續文脈
——旺堆深耕二十四年潛心守護藏醫藥千年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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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醫藥天文歷算博物館內收藏的藥囊。

國醫大師旺堆(左)向記者介紹他在藏醫藥天文歷算博物館內收藏的典籍。

藏醫藥天文歷算博物館內收藏的九大聖醫之一——聶(涅)巴曲桑大師生前使用過的《四部醫典》。
圖/文 曉勇 平措諾吉 明吉 歐珠次仁
以世俗標准衡量,這裡不過是由幾間普通用房、一條狹長樓道構成的簡易陳列空間,算不上正規博物館。沒有恢宏的館舍建筑,沒有醒目的標識牌匾,也沒有固定的開放時段,它靜靜地隱匿在西藏藏醫藥大學即將整體搬遷的老校區禮堂一隅,藏身鬧市,鮮為人知。
可一旦踏入其中,滿目皆是震撼人心的瑰寶:1500余件跨越千年的傳世文物、2.7萬余冊珍貴典籍、115尊藏醫藥與天文歷算名家銅像、220余幅精品藏醫藥唐卡。這些文化珍品的背后,是一位退休老人24年如一日地奔走、堅守與赤誠付出。
與老校區相距16公裡的西藏藏醫藥大學新校區內,總投資1.66億元興建的全新博物館已然落成,建筑雄偉、設施完備,電梯、展廳一應俱全,老人也曾多次前去探望。
“這些文物不能一直放在這個簡陋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歲月,隻盼著上級相關部門能鼎力支持,盡快推進新館內部布展裝修——趁我還能走動,親眼看著這些珍寶,搬進真正屬於它們的博物館。”他說。
這位退休老人名叫旺堆,昌都貢覺縣人。西藏藏醫藥大學教授,國醫大師,首屆全國名中醫。他把人生的重要時光,全部傾注在這座了不起的博物館裡。
一位老人的“執念”與堅守
2002年,時任西藏藏醫學院教務處處長的旺堆,正式向時任學院黨委書記、副院長李謙提議,籌建藏醫藥天文歷算博物館。學校迅速下文成立籌建領導小組,任命旺堆擔任組長。
“學校沒有專項經費,籌建工作,要靠你自己想辦法。”一句囑托,讓他踏上了堅守之路。
自此,他常年奔走於四川、甘肅、青海及西藏各地的鄉村牧區、古剎寺院,發動學生、親友與各界愛心人士,窮盡一切辦法搶救、收集散落民間的藏醫藥文物。
籌建之初,這裡隻有幾間閑置的破舊庫房,旺堆帶著學生一點點清掃整理、騰空庫房,親手搭建起這座博物館的雛形。
如今這座博物館狹長的展廳裡,文物規整地陳列著,宛如一座臨時安放、卻井然有序的“雪域文明時光倉”。
其中一套完整的藏醫外科器械,是他輾轉多地、耗時數月乃至數年,反復溝通,才最終說服藏醫世家后人忍痛割愛﹔一冊稀世天文歷算孤本,是他從成堆破舊經卷中,一點點甄別搶救出來的……
每一件文物的征集,都意味著上千公裡的艱難奔波、數次的耐心溝通、小心翼翼地全程護送。而更現實的壓力,是需要投入真金白銀。
2010年退休后,旺堆每月近兩萬元的退休金,幾乎全部投入到博物館的文物征集和日常維護中。資金不足時,他便開口向3個子女借錢,“說是借,卻從來沒有能力償還。”旺堆笑著回憶,孩子們偶爾打趣催他還錢,他總笑著“懟”回去,家人也始終默默包容。
最讓人動容的是,為贖回一件流落文物商販手中的稀世珍品,他忍痛取下老伴佩戴多年的祖傳天珠,又拿出自己心愛的氆氌藏裝,用珍愛之物,換回了民族文脈瑰寶。老伴始終理解支持、毫無怨言。時至今日,他與老伴依舊居住在修建了幾十年的老舊藏式院落裡,從未翻修改善過自家居所。
“我不是收藏牟利的商人,我只是藏醫藥文化的傳承人。這些文物從不屬於我個人,它們是歷史文明的記憶。”
文物背后的記憶與故事
“這裡的每一件藏品,都是不同歷史時期留存的真品,沒有一件贗品。”
跟隨旺堆穿行在陳列展廳間,已是耄耋之年的他,宛若一部活著的藏醫藥史書,對每一件跨越千年的文物來歷、背景故事,都如數家珍。
一尊古老的玉妥·雲丹貢布藥碾,格外引人注目。玉妥·雲丹貢布是公元8世紀藏醫學奠基巨匠,被后世尊為“藏醫鼻祖”,其編撰的《四部醫典》,至今仍是藏醫藥學的根本經典。這方藥碾征集自林芝米林市,相傳是他當年行醫制藥所用,歷經千年風霜,是館內歷史最悠久的藏品之一。
11世紀達布拉杰大師用過的制陶器、石鍋,是他數次前往山南隆子縣畢念村,誠心溝通、多方奔走才征集入館﹔《四部醫典》承德熱河刻本,是一位學生在北京古玩市場偶然發現,旺堆得知后第一時間出資贖回珍藏﹔天文歷算展區內,益西嘉措親手推演的命理術數手稿,更是研究古代藏地天文歷算與藏醫診療內在關聯的獨一無二的實物史料。
德格第五代王索朗平措校勘刻印的《四部醫典》、錫金御醫曼貢·珠扎大師的手抄孤本、拉薩門孜康首任院長欽繞諾布生前穿過的大氅……每一件舊物的流轉過往、收藏淵源,他都歷歷在目、銘記於心。
最讓他難以忘懷的,是一次征集珍貴文物時,藏品主人起初顧慮家人遲遲不願出讓,最終卻被他的初心打動:“我知道你做這件事,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民族文化更長久的傳承。所以這件文物,我分文不取。”
“那件藏品,市值遠超百萬元。”旺堆感慨道,“即便對方無償捐贈,我也自掏腰包送上心意,這是對文物、對傳承者最基本的敬重。”
館中還收藏了大量藏醫日常行醫器具:銅制、銀制的古法藥勺,氆氌、羊皮縫制的藥囊,甚至有如今極為罕見的豹皮藥袋。它們曾系在一代代藏醫的腰間,走過萬裡草原牧場,穿行雪域街巷村落,見証著藏醫藥懸壺濟世的初心。
更有各地藏醫名家的手札、處方、行醫筆記等珍貴文獻,這些看似尋常的物件,串聯起西藏、四川、青海、甘肅、雲南各地藏醫的行醫實景,縱然山川阻隔,卻始終以一脈相承的醫學傳統,緊緊相連。
銅像與典籍裡的文化根脈
一間整潔的展廳裡,40尊鎏金銅像靜靜矗立,庄嚴肅穆。
這是旺堆主導發起的“百年藏醫天文歷算名家”雕塑工程,塑像囊括了近現代百年間,西藏及青海、四川、甘肅、雲南各地,藏醫藥與天文歷算領域的殿堂級名家。
旺堆曾親身拜學於其中多位大師門下:“我17歲從昌都來到拉薩,便跟隨康卓央嘎大師學習﹔追隨貢嘎平措院長,學醫七年﹔阿旺曲扎、土旦次仁、措如·才朗等先生,我都有幸親侍左右、潛心求學。”
“這些先賢大師,都是民族的瑰寶,是如金子般珍貴的醫者,是值得我們世世代代銘記、傳承的民族驕傲。”
另一間展廳裡,則整齊安放著75尊古代名家塑像。旺堆說,這些都是藏醫藥與天文歷算史上裡程碑式的人物,為還原歷史本貌、恪守文化傳統,所有塑像均嚴格遵循傳統工藝、歷史原貌打造。
除人物塑像外,館內還珍藏藏文典籍2.7萬余冊。“從這些古老典籍中,我們既能回望民族醫學的千年輝煌,更能找到指引當下、傳承未來的文明力量。”
此外,為系統留存青藏高原特有的藥材資源,旺堆歷經多年搜集,整理出200余種礦物藥材,其中包含50余種珍稀寶石類藥材。他始終希望,能將雪域獨有的藥用資源,也完整納入博物館的收藏體系,讓藏醫藥文化傳承更全面、更系統。
“人的生命終有盡頭,但這些文物會永世留存。一個民族,如果不守護好自己的文化,最終什麼也留不下。沒有自己的語言、文字與文化,一個民族就如同失去了靈魂。”
他始終把目光投向未來:文物數字化保護,是他接下來最牽挂的核心工作。他期盼借助現代科技手段,讓珍貴的古籍手稿、文物史料,不再因自然損毀、人為破壞而永久消逝,讓雪域文脈得以永續傳承。
走出博物館,夕陽西沉,余暉洒落。那些用綢緞精心包裹的典籍、熠熠生輝的鎏金銅像、跨越千年的藥囊石鍋,在這幾間平凡的屋子、一條狹長的樓道裡,依舊靜默無言,卻自帶千鈞力量。
一位老人,用人生最重要的光陰,在高原鬧市之中,筑起了一座照亮雪域文脈的精神燈塔,為后來者點亮了傳承之路。
藏民族有句箴言:“工作一旦開始,便要堅守到底。”如今,年至耄耋的旺堆,依舊在為這句重若千鈞的諾言,步履不停、奔走不息。這是他堅守一生、踐行一世的初心使命。
他的文脈守護之路,仍在繼續。
(見習記者 米蘭拉姆 達娃羅布 李欣夢 參與素材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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