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高追樹
尋高追樹
為什麼要關心一棵遠方的樹? 向光而生的巨樹更像一個隱喻!
2022年,中國最高樹的紀錄四次被刷新,后兩次由同一棵樹創造。
這棵83.4米高的新晉“中國樹王”——雲南黃果冷杉,生長於藏東南察隅縣貢日嘎布曲流域的原始森林。當地僜人首領給它起名“德仁瑪聖”,僜語意為“偉大的巨樹”。
從這棵巨樹高清等身照看,它高大挺拔,枝葉蒼翠,樹身有些歪斜。
2022年5月,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科研人員初測其樹高為83.2米,超過此前兩岸最新發現的巨樹——台灣南投81米的台灣杉、西藏自治區墨脫76.8米的不丹鬆,成為目前已知的中國最高樹。
3個月后,一支由科研人員、影像記錄者和攀爬高手組成的綜合科考隊,趕赴察隅縣,對這棵中國最高樹展開更加深入細致的攀測、攝影和樹上科考。令人驚喜的是,它又長高將近20厘米,刷新了自己保持的紀錄。
在喜馬拉雅山脈與橫斷山脈過渡地帶的高山峽谷區,這棵不斷刷新高度的“中國樹王”,迅速火爆全網,為人們增添幾分暖意和希望。一些年輕網友戲言,再見面時一定要“喝最烈的酒,爬最高的樹”。
說來也巧,這棵中國最高樹“德仁瑪聖”與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不僅高原一體、山脈相連,樹高也相當於后者的百分之一。
從一棵樹到一座山,都在向上生長中追求新的高度。
2022年,向光而生的巨樹更像一個隱喻,關於中國,也面向世界。
“巨樹像伸向天空的手,把很多生命都抬高了”
表面上看,發現這棵“中國樹王”純屬機緣巧合。但對於植物學者王孜和鐘鑫來說,“你以為的機緣巧合,都是蓄謀已久的靠近”。
2019年4月,參加第二次青藏科考的中科院植物所博士生王孜,在西藏林芝市察隅縣調查森林植被時,一位修筑219國道的勘探隊員告訴他,在遠離人煙的河谷深處,長著幾棵80多米高的巨樹。
植物學家通常把70米以上的高樹稱為“巨樹”。當時國內已知的最高樹,也沒到80米高。王孜和同事跟隨勘探隊員徒步30多公裡,來到一片很大的原始森林,“從沒見過這麼高的森林,平均樹高都在60米左右,但當時隻找到一棵最高74米的樹。”王孜說。
幾乎同一時段,國家重要野生植物種質資源庫辰山中心負責人鐘鑫也來到這片森林。他注意到,一個人環抱不過來的大樹,在這裡隨處可見。沿途還有許多巨大的西藏紅豆杉,被修路工人做了標記。它們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植物,修路時需要避讓。
2022年5月,王孜重回這片森林調研,發現路已經修通了,但原定為調研對象的那幾棵大樹,卻活生生地消失了。
幸運的是,他用無人機在這片原始森林上空飛了一圈,意外發現一棵雲南黃果冷杉。
“這片巨樹群落已經很高了,它又高出一大截,我們看了都很興奮。”王孜回憶。
趕在天黑前,他用無人機挂繩測出這棵巨樹高達83.2米,打破了此前中國最高樹——台灣杉81米高的紀錄。
不久前在西藏墨脫縣發現的76.8米高的不丹鬆,則號稱中國大陸最高樹。有人用門巴族語言為它取名“辛達布”,意思就是“樹神”。
據知情人透露,早在2021年,中科院研究團隊已測出“辛達布”的身高。“當時惦記還有至少80米以上的樹,所以沒著急公布。”
在王孜的建議下,當地僜人族長為這棵雲南黃果冷杉樹取名“德仁瑪聖”。他們發現,在這片高大的針闊葉混交林中,75米以上的高樹最少有5棵,而70多米高的不下百棵。
2個多月后,王孜和鐘鑫又來到這棵樹下。作為巨樹綜合科考隊的成員,他們打算爬上巨樹,零距離採集枝葉標本、附生植物和種子等。
兩人都是第一次攀樹科考。以前的高樹研究成本高昂,需要建幾十米高的永久性觀測台架。攀樹能快速把樹調查一遍,對樹幾乎沒什麼傷害。王孜說,全球范圍內,有能力實現攀樹科考的國家並不多,通過攀樹進行過全面科考的巨樹隻有7棵。
“我們希望盡可能全面了解這棵樹,自然會產生許多想研究的問題。比如,它為什麼能長這麼高?”鐘鑫關注巨樹所在區域有哪些物種,王孜則對樹冠上的生態有興趣。
植物學者除了要觀察樹皮、樹葉和附生植物的變化,還要每隔3-5米的垂直梯度,對巨樹的葉片、球果等進行標本採集。這是隻有爬上樹才能辦到的事。
他們都覺得,在經驗豐富的攀爬技術指導的幫助下,以單繩技術爬上巨樹並不太難。
王孜隻培訓了半天就順利爬到60多米高。這位常在野外調研的“90后”,感覺爬樹就像騎山地自行車,“調到了最低檔,腳踩三四圈也才前進了一點點。”
而一直對巨樹感興趣的鐘鑫,與這個龐然大物“親密接觸”時反倒有些緊張。早在10年前留學美國時,他曾探訪西海岸高大的北美紅杉、巨杉。
第一次上樹,鐘鑫花了3個多小時才爬到50多米高的樹杈上,“感覺像做了上百次卷腹”。第二次有了經驗,他隻花半個小時就攀爬到60米高的位置。
單繩技術能夠實現無痕攀登,撤掉繩子后,樹體上不會留下任何創傷。
出於安全性考慮,再往上隻能靠攀爬技術指導幫忙補充採集樣本。鐘鑫坦言,嚴格來講依然有遺漏的可能。
在這棵“中國樹王”身上,他們發現49種高等植物,還在森林裡,發現了2個植物的新分布屬。“巨樹給很多生命提供了額外的生態位,讓這片森林在生物多樣性的整體尺度上,又向前走了一步。”
“它就像從大地裡伸出的巨手或者一座塔,把很多地表的生命都抬高了。”鐘鑫說。
他發現一些在城市建筑上隻能爬十幾米高的藤本植物,順著樹干爬到了四五十米的地方。而60米以上,主要是鬆蘿、肺衣等少數耐旱的地衣,原本這也是它們望塵莫及的高度。
俗話說,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對於森林而言,水有多高,樹有多高。在樹干下部能長到10厘米長的葉片,到了樹冠就變得像仙人掌的刺。因為越往高處,巨樹把地面的水分輸送上去的難度越大,葉片生長的環境也越干旱。
從樹底到樹頂不足百米,就猶如跨越了不同氣候帶。“國內在植被垂直層面的研究還相對空白,巨樹提供了很好的機會。”王孜說。
根據巨樹附近多棵雲南黃果冷杉倒木的年輪和胸徑,科考隊推算出這棵樹王的樹齡約為380歲,差不多跟牛頓同庚。按冷杉1000年的壽命上限看,此樹正值壯年,有望長到90多米。
有趣的是,根據研究人員推測,這棵樹之所以長得既高又快,可能是因為它在百歲“兒童”時期,52米高的頂芽受過“腦外傷”。受到刺激,巨樹反而迎來了新的生長。
“尋找巨樹是很緊迫的事。”王孜說。像雲南黃果冷杉這類巨樹,喜歡長在平地與陡坡交錯處,而這正好是適合修路的地方。樹沒有腳,但人可以跑。“如果我們修路前就發現這片森林,可能就會有不同的修路方案。”
令王孜憂心忡忡的另一個問題,是科考時發現周邊區域存在干旱化趨勢,部分森林出現樹木旱死的情況。假如這種趨勢進一步惡化,或將直接威脅這片巨樹群落的生態。
由於這棵樹王並非保護植物,也不在保護區范圍內,巨樹科考隊還不敢公開它的具體位置,擔心一旦大量外來游客涌入,會對巨樹群落造成傷害。
“巨樹不是單獨的存在,巨樹群落是一個生態系統,整個森林都需要保護。”鐘鑫希望未來能成立一個保護小區,甚至國家公園,讓巨樹繼續安穩地生長。
“在樹頂睡了一覺,感受人與自然的連接”
一根又一根,參天巨柱般的高大樹木挺拔屹立,樹冠連成遮天蔽日的天棚,拼出一座“巨樹神殿”。劉團璽覺得眼前的“魔法森林”就像電影《阿凡達》裡的景象,也像宮崎駿的動畫世界。“在宮崎駿的作品裡,這樣的森林裡都會出現樹神。”他內心充滿期待。
這位51歲的攀岩專家,在昆明開著兩家攀岩館,也是國內最早一批“攀樹師”。
本次巨樹攀測科考活動中,劉團璽作為攀爬技術指導負責人,與另外兩名擁有多年戶外攀爬經驗的教練蔣俊文、鄭懷周一起加入科考隊。
他們的職責是將植物學者們帶上樹,並為巨樹測量樹高。
劉團璽大學讀的是精密儀器專業,但他從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把當年學的測量學知識,用在給中國最高樹量身高上。
這是他爬的第二棵巨樹。2021年他還在雲南高黎貢山爬上過一棵72米的禿杉。
盡管攀樹和攀岩隻有一字之差,但與二三十米高的岩壁相比,80多米高的巨樹帶來的挑戰要大得多,連攀樹的安全帶都足有3斤多重。
8月7日下午4點左右,巨樹科考隊終於抵達巨樹腳下。
當首個樹杈超過30米時,攀樹的最大難度在於挂繩,這也是劉團璽他們遇到的首個難題。
這棵雲南黃果冷杉在30米之下沒有樹杈,無人機和大彈弓都派上了用場。
最初的兩天,無人機嘗試10余次均告失敗﹔傳統的打彈弓試了16次,終於把攀樹專用的豆繩挂到35米高的樹杈上。巨樹攀測科考正式開始。
8月9日到11日,劉團璽連續3天上樹,兩次登頂。
在向樹頂攀爬的過程中,他先要穿越旁邊樹木伸來的層層樹冠。“到空中30米左右,有很多其他樹的樹枝樹杈,一旦爬到30米往上,你就發現自己慢慢鑽了出來,視野越來越開闊。”
超越30米,劉團璽慢慢鑽出了整個森林,驀然感覺“全世界隻剩下你和樹。”
3個教練最高都爬到將近81米高的地方,離樹的頂尖不足3米。
“樹干已經隻有手腕這麼粗了,雖然我們還能再往上爬一點,但考慮到安全,還是停在這裡。”劉團璽回憶說。
他們分別在這個位置測了一次樹高,將100米長的機械卷尺從樹頂主繩固定處下垂到地面,主繩到樹尖用釣魚竿進行對比測量,再結合以無人機懸吊豆繩方式測得的3次樹高,用測量學精度校准核對。最終,確定巨樹的准確樹高為83.4米。
鐘鑫告訴記者,這棵雲南黃果冷杉的身高在全球巨樹物種中位列第18名。“全球最高的20種樹裡,11種是裸子植物。中國目前已經測量的幾種巨樹,包括台灣杉、不丹鬆和雲南黃果冷杉都屬此類。”
在教練們的指導和保護下,王孜和鐘鑫輪流爬樹科考。他們上樹前,會有教練先爬上樹,與留在樹下的教練一起,從上到下為他們提供安全保障。
8月10日那天,劉團璽在樹上呆了差不多兩小時。他盤坐在高高的樹枝上,俯瞰陽光下的層層植被,還有貢日嘎布曲的U形山谷,白色的冰川融水流向東南,在下察隅與桑曲匯成“察隅河”,流往南方的布拉馬普特拉河。這是隻有置身樹頂才能看到的風景。
劉團璽在樹頂自拍了幾張照片,用安全帶把自己綁在樹干上,半坐在樹上睡了一覺。
從樹上下來4個多月后,樹上的感覺依然令這位關中漢子難忘:當爬上沉默不語的巨樹,如小螞蟻爬到人的身上時,他感受到自我的渺小。而樹頂隻有你和這棵樹共鳴,隻有一個人和大自然這種關乎生命與情感的連接。
“被更多人看見,也被更多人珍愛”
中央電視台攝影記者徐小龍,一直記得劉團璽跟他講的那句話:“你將是第一個爬上中國最高樹的記者!”
徐小龍深受鼓舞,扣上安全帽、穿上安全帶、帶上運動相機和配有24-70mm鏡頭的單反相機,跟在鐘鑫身后,開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爬樹。
第一次爬,就爬了最高的。他要拍攝這棵巨樹,以及植物學者對巨樹的探索。
鐘鑫邊攀樹邊採集標本,徐小龍跟拍他上樹工作的過程,也拍攝巨樹不同高度的形貌。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樹小!”徐小龍感嘆。站在巨樹上,他突然好奇:在中國,還有更高的樹嗎?“或許更高的樹就藏在我們目之所及的這片森林裡。”
與上樹跟拍的徐小龍不同,民間自然保護組織“野性中國”工作室(以下簡稱“野性中國”)的攝影師柯炫暉需要站在樹下完成對巨樹的拍攝。
他要利用無人機,給巨樹拍攝等身照。
所謂等身照,即能准確反映巨樹大小比例關系的“全身照片”。這是一種具有科普價值的自然影像記錄,能夠更好地呈現巨樹全貌。
以3米的層高計算,這棵中國最高樹相當於28層樓高。
在郁閉度很高的森林裡,用普通方式很難拍攝出這麼高的巨樹的完整形態——它的許多部位易被其他植物遮擋,照片很難呈現巨樹的細節。
“野性中國”創始人、著名野生動物攝影師奚志農認為,比一張好照片更重要的,是它所背負的責任和喚起的關注。
10年前,奚志農在一本美國《國家地理》雜志封面上,看到一棵有3200年樹齡、75米高的巨杉。攝影師花了兩周時間,為這棵目前已知的世界第三大巨杉拍攝了等身照。
這張照片令他萌生了拍攝中國巨樹的念頭。“樹是地球上存活的最大生命體,最大的動物藍鯨才三十幾米,大樹卻可以有七八十米、上百米。能用技術手段給它拍等身照片,這是多麼令人興奮和值得去做的事情!”
但在當時,奚志農還沒有無人機等現代拍攝設備,也還不認識攀樹高手。苦於條件不成熟的他,甚至想出搭腳手架進行拍攝這種“笨辦法”,結果都不盡如人意,隻得暫時擱置。
2017年12月,正在台灣參加一個華人探險家頒獎活動的奚志農,看到當期《國家地理》中文版的封面,剛好是拍攝團隊為台灣杉“三姐妹”拍攝的等身照。
“當時已經有了無人機,他們還在用傳統的方式:拉一個和樹平行的繩子,繩上系著相機,每隔幾米拍幾張照片。我們完全可以用更好的方式來做這件事。”從台灣回來后,隨即聯系劉團璽等攀樹高手和鐘鑫、王孜等植物學者,2018年正式啟動為中國巨樹拍攝等身照並進行綜合科考的“巨樹計劃”。
同年,他們用無人機為28米高的大樹杜鵑拍了等身照——這棵600歲的古樹是目前世界上已知的最高杜鵑。
2019年,他們攀爬上1200多年的鐵杉,拍攝了第二張等身照。但遺憾的是,這棵樹已經死了好幾年。
2021年拍攝高黎貢山72米的禿杉時,他們把科考人員帶到了樹上。
作為這次巨樹科考的組織者,奚志農深知為巨樹拍照並不容易。此前為避開遮擋鏡頭的其他樹木,他們曾將周圍礙事的樹用繩子往兩邊拉開,拍攝完再放開。
在拍攝現場,柯炫暉首先需要找一塊能讓無人機垂直升降的“天井”空間,確定一個能相對完整呈現巨樹的拍攝角度。
由於森林裡很多時候,高處光照強烈,低處光線幽暗,他還要選擇光線照射相對均勻的時段。
柯炫暉操縱著無人機,在一個垂直平面上,每上升幾米就拍3到6張照片,從下往上,一直拍到樹頂。
他這樣重復操作了7次,得到7組照片,每組包含60到100余張片子。再從7組照片裡選出最滿意的兩組,交給后期人員進行取舍和拼接。
20幾天后期工作完成后,終於得到兩張整體畫幅超過3.5億像素,可投屏於百米巨幕以展現細節的巨樹等身照。
“隻有這樣拍出來,你才能看出這棵樹究竟有多高。”柯炫暉說。照片中,散布於樹上的科考人員都變成小小的色塊,對比之下,巨樹之高予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
在奚志農看來,“中國樹王”攀測科考成果發布后所引發的巨大輿論關注,也再次體現了影像的力量。
他希望藏東南這片獨特的原始森林,由此“被更多人看見,也被更多人珍愛”。
“感謝巨樹,允許我們以走近它、探索它、記錄它的方式向它致敬。”奚志農說,“83.4米不僅是個數字,更蘊含著從一棵小樹苗長成參天大樹的時間尺度,也包含著從一粒種子變成一片森林的生命圖騰。科學家們前赴后繼地奔赴荒無人煙的深山,找尋的不是一個又一個讓人驚嘆的數字,而是一次又一次的自然奇跡。”
一切只是開始,最高樹的紀錄必將被一次次刷新,而對自然的探索永無止境。“如果有更高的樹出現,我們就繼續去那裡。”奚志農希望“巨樹計劃”能夠得到更多支持,在未來記錄更多的中國巨樹。(劉荒、王京雪、張典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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