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的春天

李忠實

2019年03月19日10:32  來源:西藏日報
 
原標題:拉薩的春天

       如果要用幾個詞語來概括拉薩的春天,我覺得用“生命的韌度與高度”比較恰當。春天是生命勃發的季節,而拉薩城的春天特別能夠體現生命與堅韌,高度與溫度的關系。

  世界上每座城市都有屬於自己春天的特色,我的足跡幾乎踏遍了大半個中國,去過的城市林林總總,大大小小也不少,卻沒有發現有哪座城市的春天能像拉薩這樣,用一個季節去詮釋生命的韌性與高寒的涵義。

  在長江以南,多數城市的春天,幾乎是一夜之間蜂擁而至,悄無聲息就毫無保留的鋪滿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千樹萬樹梨花開。特別是嶺南沿海地區的城市,更是讓你毫無准備,連期待都來不及,就已經春色無邊。然后,便馬不停蹄地跑進了夏季。這個情景,就像一粒種子突然成長為一朵花之間的過程全部閹割掉了,那殘缺的時光在無奈的瞳孔裡,看不到逐漸染綠的欣喜,花就突兀在眼前。甚至也沒有領略花朵枯萎的蕭瑟與豐滿,就有了果實。看不到那輕盈著腳步,款款豐滿起來的溫潤,剩下的隻有躁動與張揚,於是就感覺有些許淡淡的遺憾。

  但是,如果你在拉薩生活了三年以上,就會發現她的與眾不同。

  在“日光城”拉薩,當你感覺空氣中還彌漫著冷峭,實際上春天已經醒了。如果你在一個寧靜的早晨走在羅布林卡,或者拉薩河岸邊沒有鋪設石板或水泥的泥土路上,即使你沒有那麼細心也會發覺,有暖意隨著陽光不緊不慢地撫摸著你的臉龐,而原本寂寥的地面也多了一絲絲脆嫩的柔軟﹔拉薩河平原兩邊的高山上,殘雪若無其事的躺著,是那麼寧靜,像剛剛做完手術極度疲憊席地而臥的護士,讓人心生溫暖。

  在太陽島、在東郊和西郊,走在有水的河邊,如果你能夠蹲下身細細盯著某一處草地,就會發現前一年的枯草深處,已經有慵懶的草兒醒來,悄悄冒出芽尖﹔那怕你走在足音起伏,車水馬龍的北京路,金珠東路等大街上,或者布達拉宮廣場和宗角祿康公園,也可以從那些看上去仍舊板著臉的樹木上,發現隱約的春意!

  初春在這座信仰之城,一些世人眼裡高不可攀、遙遠而粗獷豪放的城市,也有難以言說的細膩。無論世界變化的腳步怎麼匆匆,都會不急不躁地堅守屬於自己的寧靜。拉薩河對此深有體會,一邊歌唱一邊日夜兼程趕赴自己的目的地。有時候傍晚的霞光裡,合著朝聖的阿爸阿媽虔誠誦經的聲音,讓人的心靈清澈澄明,春意融融。

  用什麼樣的詞匯來形容這些春色才恰當呢?堅韌?無畏?信念……它們以生命的堅韌和海拔的高度,引領著春天的腳步回歸大地。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我曾經身著綠色軍裝在拉薩生活了四年。若干年后,等我回憶自己在拉薩的日子時,回憶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三月的漫天風沙裡,夾著一朵朵雪花,在達孜農場那一片片的荒蕪裡,一群稚氣未脫的新兵蛋子,不顧手掌磨出水泡,用鐵鍬刨出一個個鵝卵石,挖出一個個一米左右的圓形深坑,然后滿懷希望地種下一棵棵楊樹。他們知道這是拉薩東郊的防風林,每種活一棵樹,就是對一個生命的尊重。

  生命的堅韌,是拉薩的初春給我留下最深的印象之一。

  在內地,曾經問過一個到拉薩看望閨蜜、順便旅游的朋友,她對拉薩和生活在拉薩的人有何印象。她想了想,說了兩個字,一個是冷,一個是暖。

  拉薩冬季的寒冷自不必說。由於朋友從未到過北方,更沒有到過高寒缺氧的西藏,所以盡管到拉薩之前已經帶上了羽絨服,武裝了再武裝。可到了貢嘎機場一下飛機,仍舊被凍得牙齒打顫,瑟瑟發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流暢了。因為時逢周末,上飛機前閨蜜才來電話告訴她臨時有緊急任務出差去日喀則,接機的人是朋友的一位老鄉,現役軍人。接到朋友的軍人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紫外線讓他的臉上“高原紅”特別明顯。軍人看著她發抖的模樣微微搖頭,旋即將自己的大衣脫下來,不容分說地給她穿上。她僵怔的瞬間,溫暖隨之而來。因為與內地的上海、浙江和江蘇等地相比有兩個小時的時差,拉薩的夜來得比較晚。晚飯后朋友沒有高原反應,想去看看布達拉宮廣場的夜景,軍人變戲法一般拿出一頂帽子和一付棉手套,讓她戴上以防感冒。那一刻,朋友感動得心裡一片柔軟。

  她說,若她未嫁,一定要嫁給西藏軍人,因為他們看似粗獷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細膩而讓人踏實的心。

  我問過一位藏族阿爸,為什麼在拉薩生活的人性格體現出來的是豪爽、大氣的特點。阿爸說因為冷,所以需要沸騰的熱血﹔因為缺氧,所以需要大氣增加肺活量。

  是過於凜冽、惡劣的自然環境,激發著生命中堅韌基因更加活躍?

  誰都知道,一棵小草的韌度不可能婆娑一片春光。但是,如同那一滴一滴不舍晝夜滴穿堅石的水滴,我們能夠說是哪一滴水穿透的呢?我想,應該是每一滴水都有功勞才能創造奇跡吧!那麼每年的春天,一棵又一棵小草的韌度,糅合起來,是不是就是締造了絢美春光的力量呢?

  曾經有人滿是不屑地對我說,既然你喜歡拉薩,喜歡拉薩的春天,為什麼不一直在那裡生活呢?我的回答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當兵時,我們部隊營區的東邊就是拉薩烈士陵園,那裡長眠著幾百位為了和平解放西藏,與叛亂分子交戰或者因公犧牲的軍人。有一次和一個炊事班的戰友金運鬆逐一細看墓碑,竟然見到一位烈士的地址是我的家鄉貴州關嶺,這一定是一位南征北戰,隨十八軍進藏的老鄉老兵,可能都還沒有結婚,沒有后人祭奠。休假回家,曾經問過也是隨十八軍進藏,退役后在糧站工作的表伯,是否認識這位老兵,他說不是同年當兵的,又不在一個部隊,幾萬戰友在不同的地區駐守,所以不認識。后來,不抽煙的我有時會帶上香煙,一瓶二兩裝的沱牌酒,去烈士陵園看看長眠於此的這位家鄉老兵,給他點上兩支香煙,斟上酒,告訴他我是代表家鄉的父老鄉親來看望他的,希望他能含笑九泉。

  這個季節,南海之濱早已經花紅柳綠。而我,卻對初春的拉薩戀戀不忘,忘不了那裡的一草一木,忘不了那裡與眾不同的春光。心裡經常有一個聲音在隱隱約約呼喚,“走吧走吧,去西藏,去拉薩!”此時,我身在廣東東莞,而驛動的心已經在去西藏,去拉薩的路上。

(責編:吳雨仁、柴濟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