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著跑著,就有了夢想

——記西藏第一個全運會田徑冠軍多布杰

王沁鷗、沈楠 王恆志、吳書光、李奧

2017年09月12日12:05  來源:新華社
 
原標題:跑著跑著,就有了夢想——記西藏第一個全運會田徑冠軍多布杰

       用不到28分半鐘的時間,多布杰在天津的“水滴”體育場刷完了25圈,成為西藏第一個全運會田徑冠軍。52歲的格桑次仁給徒弟戴上哈達,這是一個約定俗成的獎勵和慶祝儀式。

  在拉薩達孜縣塔杰鄉主西村,49歲的希望在手機上看了十多遍兒子沖刺的視頻,看著就笑。妻子曲央隻瞄了一眼,就眼泛淚光。

  生長在拉薩河谷的放牛娃,在八年的奔跑中,改寫了歷史,滋生出夢想。

  (一)

  多布杰出生在1994年,大約是10月底,快入冬的時候。在希望和曲央的記憶裡,兒子從小就喜歡跑步。

  “我小時候其實不喜歡跑步的。”多布杰卻笑笑說,“那就是挖虫草、放牦牛的時候,跟著表哥在山上瞎跑跑。”

  達孜海拔在4000米上下,拉薩河橫穿縣境。多布杰的家開門見山,高原假期悠長,兩個孩子趕著牛上山,一呆就是一整天。學校離家6公裡,操場是一塊土場,隻畫了一個200米的圈。體育課除了踢球跑步之外,還包括給樹澆水和幫廚的活動。多布杰是體育委員,因為每逢運動會,他一跑就是冠軍。

  “可能真的有點天賦吧。”他自己總結道。

  但他並不知道這個天賦有什麼用處,直到2009年,西藏自治區體校到達孜來選材。多布杰的3000米成績排在第一。父母有些擔心他的身體,因為有一次運動會之后他斷斷續續流了一夜鼻血,但他堅持要去。

  “我聽說體校畢業可以安排工作,本來初三讀完就回家種地了,親戚裡也沒有上班的,所以能出去工作,挺不錯的啊。”

  體校在拉薩北郊的色拉寺下面。15歲的多布杰第一次看到有400米跑道的大操場,才發現原來學校的操場那麼小。紅色的塑膠跑道,他隻在電視裡見過,中間那塊草坪更讓他心痒痒。其實他喜歡踢球,但老師告訴他不能再選了,那就跑吧。

  他和上學時一樣會偷懶。有時和一隊一同在操場訓練,他和二隊的幾個小伙伴躲到樹后面歇著,看那個面相有些凶的格桑教練怎麼練一隊。轉年被格桑教練選入一隊,他卻是愉快的。

  “進了一隊終於不用再練手臂力量了吧?”

  (二)

  2011年夏天,多布杰第一次離開西藏,到濟南參加全國少年錦標賽。他們先坐了兩天兩夜火車到北京。格桑教練帶孩子們去了天安門,多布杰說:“感覺好像做夢了吧……”

  在北京呆了兩天,他們就去了濟南。天氣很熱,多布杰醉氧了。雖然很困,但1500米還是跑了第七名,他立刻興奮起來,沒怎麼跑過的5000米也拿到第七。

  格桑是西藏第一批馬拉鬆國家一級運動員,他在多布杰身上看到了實現自己未竟夢想的希望。出門他總帶著哈達,全國比賽進前八就給弟子戴上。那時經費緊張,他曾帶著多布杰坐硬座輾轉到雲南比賽。后來為了節省體能,他咬牙買了機票送多布杰一人去太原比賽。

  2012年4月,在貴州清鎮的第十屆全國越野錦標賽上,多布杰奪得男子青年組8公裡金牌。第一次拿到全國冠軍,這個孩子終於開始生出些期望來。

  “之前沒什麼目標,有比賽好好練,沒比賽就看心情練。從那時開始希望能多在全國比賽裡進前十吧。”

  他是幸運的。國家體育總局田徑運動管理中心在2011年推出“田徑高原人才開發計劃”,多布杰的潛力、格桑教練的雄心,和中國田徑的發展戰略踩在了同一個步點上。

  2012年年底開始,格桑教練和他的8個徒弟被田管中心納入保障體系。雖然生長在高原的孩子們耐力出眾,但拉薩那樣的高海拔並不適合訓練和恢復,頻繁往來高原和平原更會徒增心臟壓力。得到國家支持之后,他們就長期在內地亞高原訓練,比賽機會也大大增加。

  2014年,多布杰在江蘇昆山舉行的全國田徑大獎賽中包攬5000米和10000米冠軍。不到兩個月后,他又在全國田徑冠軍賽暨大獎賽總決賽中再奪5000米金牌,並改寫個人最好成績。

  多布杰沒再踢球,因為怕受傷。他拍拍自己的肩說:“現在我是隊裡最大的,很多人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所以我要在前面開好路,讓后面的小孩,很多也從農牧區出來的小孩,能看到我的樣子。”

  2017年9月5日晚,多布杰站在全運會男子萬米的起跑線上。他感覺到必須奪冠的責任,但並不緊張。在他第一個沖過終點之后,他的兩位師弟米覺尼瑪和旦木真次旺在第三個和第七個完成了比賽。三人跑進前八,已經是明顯的集團優勢。

  格桑給三個弟子都戴上哈達,師徒四人肩並肩頭碰頭,慶祝這歷史性的勝利。

  “我們那時候(西藏運動員)都是從后往前排的,現在從前往后排了。”格桑教練揮著手說。

  (三)

  多布杰並不熱愛遠行。贏得全運會冠軍之后,氣還在大喘,汗水還在啪啪地往下掉,他就想回家了。

  他根本不用數,過去兩年一共在家住了6天。從手機裡翻出母親在家裡照的照片,他指著那些色彩斑斕的藏式壁畫,笑著說:“都是我弟弟畫的。我也做了一點貢獻呢!”

  他漸漸適應了在國內輾轉訓練比賽的生活,但每年去非洲的那段時間還是很難熬。

  他把手放在心口說:“離家鄉很遠,不安寧的感覺。”

  但為了更遠大的目標,他必須走出去。

  從2014年開始,受益於中國田協和埃塞俄比亞方面的合作,格桑每年帶著一些隊員遠赴東非高原冬訓。那裡海拔2400-2700米,更重要的是,集中了世界頂尖的長跑運動員。

  格桑和多布杰都記得很清楚,第一次22天,第二次47天,第三次55天,今年來回加起來整100天。和遠行的牧民一樣,格桑給他的4名隊員准備了半隻牦牛的風干肉,還有糌粑、酥油、奶渣,最初還在箱子上系上哈達。

  格桑既當教練又當廚師。為了趕在天剛亮時就到訓練場,他們得4點半就出發,於是格桑每天凌晨3點半就起來給孩子們煮面條。賓館的餐食幾乎隻有雞肉土豆,他就不時給他們換換家鄉口味。胃安的時候,多少心也能安一些。

  埃塞俄比亞的訓練場地並不是什麼操場,就是土路、馬路、草地和林間小路。他們和非洲或非洲裔運動員一起練,其中就有迪巴巴、法拉赫這樣如雷貫耳的名字。

  多布杰知道法拉赫在男子5000米和10000米賽道上的統治級水平,但並不知道他傳奇的成長經歷。格桑教練空下來會看錄像研究法拉赫的節奏和戰術,有時也叫上徒弟一起看。

  在非洲的訓練,帶給多布杰最大觸動的卻不是技術和能力,而是動力。

  “非洲人靠跑步生活,靠比賽獎金養活家人。我們有工資,不愁吃穿,可能拿一個冠軍就知足了,不想練了。”

  多布杰看得到自己的惰性,他承認他的動力很多時候來自教練。“他一直鼓勵我為國爭光,為父母爭光。”

  2016年3月,多布杰第一次跑全程馬拉鬆,在重慶用2小時13分16秒跑完42.195公裡,名列國內第二,奧運達標並拿到了參賽資格。他成為西藏第一個參加奧運會的田徑選手。

  他從裡約帶回兩面小國旗,中國的和巴西的。希望和曲央把它們放在客廳的電視機上。

  盡管多布杰已是國內的萬米頭號選手,但格桑坦言,非洲選手在5000米和10000米上太強,要想在奧運會上創造奇跡,隻能去攻馬拉鬆。馬拉鬆運動員的黃金年齡在26到30歲之間,多布杰有潛力,也有時間。

  “之前我是糊裡糊涂活著的一個人,現在有了夢想和責任。”多布杰說,“過去的目標都完成了,后面的目標是奧運會前八名。”

  “跑步累嗎?”

  “累的時候我就想想家鄉的樣子,累的感覺就沒了。”

(責編:吳雨仁、余海洲)